本文首次刊登於01哲學

清明祭祖與掃墓的過程中,總少不了「燒紙錢」的儀式。事實上,舉凡各種祭祀、陪葬、祈福等場合,焚燒紙錢一類的象徵物往往被看作重要的環節。

到了當代,它卻面對了很大的挑戰:有人認為它既不環保,對於生活而言也並不必要。不過,當環保者主張「因此我們應該禁止燒紙錢」時,傳統民俗的支持者卻嚴正反對:我們應該回頭檢視並尊重這些習俗的淵源與功能。

我們該如何看待這個傳統與現代觀念的衝突呢?我的立場是:就算此儀式必須被尊重,只要它對環境影響過大,我們就有理由要求改善。對於民俗支持者的質疑,我也會試圖說明如何避免他們所擔心的事。

在將近清明的日子,我想與各位好好地討論這個問題。

燒紙錢的效果與後果

其實紙錢的起源很早,考古研究發現了上古使用,並作為陪葬品的貝類「冥幣」。這樣的傳統一直流傳著。而到了唐代在道教的「符籙」概念的流行下,開始出現「燒紙錢」的習俗,接近當前的民俗。1

在儀式意義上,多數人知道燒紙錢具有「貨幣兌換」的功能;在陽間燒去的紙錢,將以特定比例在陰間產生出貨幣,並將貨幣交到特定的鬼、神手上。較少人知道的是,在紙錢上鑲畫上的符咒,以及摺成的蓮花、服飾等形貌,都具有超渡、祈福、答謝等不同的意義。

從宗教淵源上,它牽涉到道教與佛教(譬如在紙錢寫上《往生咒》)的信仰;然而如今燒紙錢更接近是民俗信仰。它不光透過廟宇與神職人員來賦予意義,也透過其他各社會環節(包括家庭、殯儀館等)來穩定提供儀式的實行與詮釋。

「火」對於古人來說具有「生、滅」的意義,或許因此在儀式中佔有獨特功能。就華人文化而言,無論是焚香、燒金,都多少意味著透過火連接陰陽間的概念。火所創造的通道與現象的完整樣貌依然是神秘的,各宗教為此提供各種隱喻,令人們能在儀式中保持對生與死的原始敬畏。

然而在談論燒紙錢的意義的時候,我們也不可忽視燒紙錢的後果。根據鍾文榮 在《拜拜經濟學》一書中提供的數據,臺灣每年約焚燒 28 萬公噸的紙錢(相當於砍掉兩百萬棵樹),至少花費 130 億元,以燃燒 1 公斤紙錢會排放約 1.5 公斤二氧化碳來估計,每年燒掉的紙錢至少排放 22.5 萬噸的二氧化碳,相當於全台灣 620 萬台小客車跑 240 公里所排放的二氧化碳。2

除了二氧化碳污染以外,研究指出,燒紙錢還會大大提高周遭區域 PM 2.5 與 PM 10 懸浮微粒的濃度、致癌物多環芳香烴的濃度、以及釋放出不少的重金屬微粒與一氧化碳,這對廟宇周遭一公里內環境造成了具有傷害性的空氣污染。

環保的考量給了我們一個停止燒紙錢的強烈動機。然而,「是否應該停止燒紙錢」的問題,其實遠比看上去要更加複雜,因為它牽涉到社會的價值矛盾,以及隨之而來的政治正當性問題。3

「要不要燒紙錢」的社會價值矛盾

作為活人,我們似乎有很好的理由應該檢討燒紙錢的行為。因為信仰中的陰間看起來很飄渺、很神秘;而我們生活的陽間卻是非常實際的。更學術的說法是:宗教信仰的內容並非是政策上需要考慮的公共理由(public reason),也就是說以「宗教信仰的內容」作為理由在公共討論上是無效的,因為這樣的理由是私人的、而非公共的,譬如說,燒紙錢是無法說服基督教或是伊斯蘭教信徒的。

但是在另一方的理解下,又似乎不應該完全忽視信仰作為一種公共理由的合理性。如果我們不是將「因為祖先需要錢」作為理由,而是信仰本身作為理由,透過其社會效果或政治意義來表達它,我們就似乎必須接受:信仰在這樣的討論中佔有一席之地。4我在這裡提出兩個我覺得較有道理的理由。

理由一、宗教文化自主性:燒紙錢是一種宗教文化中的重要儀式,此宗教的奉行者該擁有祭祀與發展其文化的自由。出於宗教行為自由的政治理念,政府沒有依環保為理由禁絕此儀式的合理正當性。包括,在這同時還有許多同樣或更加不環保的事情正在發生,如此對待宗教信仰並不適當。勸導或許是合理的,但是用政治命令來強制執行是不合理的。

理由二、儀式的社會功能:作為民俗信仰的儀式具有凝聚社會的力量。它能讓參與者有共同經驗,表現出原始敬畏,有助於反省生活、面對人生前方的困難。以葬禮為例,儀式具有隆重的告別意義。對於活人而言,比起隨意地將屍體焚燒埋葬,更多人會希望能夠以更莊嚴的方式面對生與死的臨界問題。而燒紙錢在此儀式中,在發揮社會功能的意義上,是不可或缺的。

以上兩種理由,都試圖說明燒紙錢並非「只是陰間的事」。燒紙錢畢竟是活人的行為,在公共討論中討論此行為的禁止問題,就牽涉到自由與主體性問題。5因此,反對者必須說明為何燒紙錢的自由必須受到限制,不能簡單以「因為環保是比特定信仰更普遍的價值,因此環保的理由是更好的理由」來反對它。

這麼一來,一個難題立刻顯示出來:當開始考慮「那到底應不應該限制燒紙錢自由」,是不是就變成環保、信仰兩種價值的對立問題?甚至宗教科學之間的對立問題?我們不希望是如此,一旦公共討論觸及這種空洞問題,往往使得問題變得模糊而無解。

我們應該重視環境污染問題,這直接牽涉到人民的生存權。然而我們不應該因為「沒必要」而隨意忽視燒紙錢擁護者提出的理由,社會是一個複雜的結合體,造成環境污染的因素有千千百百種,當我們希望限制一些人的自由以達到社會公益的目的時,我們總有義務說明,為何應該推行此種禁令。

從信仰到共存

首先,我會這樣回應「理由一、宗教文化自主性」:

誠然,我們都同意政府不該干涉文化與宗教的自主性,但是要知道這並非是無條件的。事實上,「不應該干涉某事的自由」是一個含混的說法。當我們將社會視為一個總體,我們就會知道很多時候放任一件事情的自由就等於干涉另一件事情的自由。因為當我們在社會中的時候,規範狀態的相互影響是一種常態。

以燒紙錢為例,當我們放任燒紙錢使得空氣惡化(或許這不是最重要的空氣惡化原因,但依然會使空氣更惡化一些),我們就干涉了其他人享有更乾淨空氣的自由。當然並非因此我們就應該限制燒紙錢的自由,然而這至少說明了「不該干涉自由」並非是絕對原則。

其次,我會這樣回應「理由二、儀式的社會功能」:

確實,我們應該承認儀式具有必要的社會功能,但這並不意味著現行燒紙錢的形式就是必要的。我的意思並不只是說,在不重視此儀式的人眼中這是不必要的,而是說即便對於重視此儀式的人,現行形式還是不必要的。

以葬禮為例,認為燒紙錢必要的人可能將這些看成是供奉給親人的「禮物」,因此如果不透過這樣的儀式,就無法傳遞心意——讓我們假定有種想法就是如此。

我會接著問:為什麼必須透過燒紙錢來傳遞心意?這時,有人或許會提出信仰的解釋:因為陰間的官需要以冥幣來收買。這會讓我們知道根據信仰的解釋,紙錢在這能傳遞心意的意義,在於它能讓祖先死後的旅程更順利。但問題來了,為何需要燒那麼多張的紙錢呢?為何需要如此這般地燒紙錢呢?

紙錢的種類、形式與面額相當繁多,光在台灣就有二十種以上的金紙流通著,是誰來賦予這些金紙作為紙錢的「力量」?是誰有權力制定你手上拿的究竟是「廢紙」還是「金紙」?我們是否能夠改變紙錢的形式,使得此儀式不會製造那樣多的污染?

這就是我所指的燒紙錢的「現行形式的非必要性」。紙錢畢竟是活人的製作,它與產業和宗教權力息息相關,當我們認為無能改變時,我們必須反思我們的媒介是否在這裡被壟斷了?我們能對他們要求什麼?

也就是說,只要我們並非禁止儀式執行,而是改為對宗教產業與宗教領袖(如廟宇和紙錢的製造商)提出合理的環保要求。那就可能在尊重信仰的同時,要求宗教朝更文明的方向發展。

這樣的另一個好處是,我們完全不需要干涉「紙錢是否環保」的問題,而只需在合理考量下制定「祭祀的環保規範」。這也說明了,政府不應該隨意地祭出規範,必須綜合考量此污染與在總體產業污染上限中所應佔比例,並且積極與產業界進行溝通以釐清要求的合理性與適當性。

為了促進環保與遏止公害,如此要求合情合理,社會有義務重視人民的生存權。包括積極關照參拜者、信仰者的生存權,即使他本人並不願意關照自己的生存權。這和立法要求騎乘機車必須戴上安全帽是同一回事。

因此我們應該追求更高品質的祭祀媒介,制定更沒有污染但有相同意義的儀式,讓習俗在社會共存的理念下進步。我想沒有什麼理由反對我們通往那裡,對於民俗的支持者而言也是如此,這是民俗的進化,是宗教對整個社會釋出的善意,也是宗教文化能更永續發展的契機。

Notes

  1. 唐,封演,《封氏聞見記》 

  2. 以 1 公里排放 150 克二氧化碳計算。 

  3. 有評論者(像是我自己)曾指出,燒紙錢會造成陰間通貨膨脹的問題,因此燒紙錢是不道德的。這樣的說法不算是太嚴肅地在看待燒紙錢的習俗問題,即便這可能確實指出了「貨幣兌換」的主張的不足之處。在這篇文章中,我並不會提出這類看法,即使我認為,這樣的討論具有其文化價值。 

  4. 最近期的反對,可能是溫宗翰所寫的〈環保單位別把民間信仰當作空汙(污)提款機〉。 

  5. 凡是討論是否要禁止人的行為的道德與政治問題,都會牽涉到人的自由與主體性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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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on August 30, 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