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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女權主義者的稻草人:從一張諷刺圖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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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和資深的性別倡議者蔡梅子合寫的文章。

最近有個名為「Flawless」的粉絲頁出了張圖諷刺女權主義者「雙重標準」:

  • 清潔隊員幾乎 100% 性別男性:沒有人靠腰性別平等。
  • 下水道工人幾乎 100% 性別男性:沒有人靠腰性別平等。
  • 礦工幾乎 100% 性別男性:沒有人靠腰性別平等。
  • 高階主管在有空調的辦公室裡上班:[女權主義者就靠腰]我的天啊!根本歧視女性、玻璃天花板、父權思想崇尚陽剛氣息!

Flawless 指出:

這張圖片的另外一層涵義就是許多女性主義要求女男平等,因為在女性主義的理想”平等”世界裡,注重於玻璃天花板,爭取高階主管等薪水多的男女分配不均問題。但是卻無視於做危險的工作也同樣是男女分配比例不均,用虛假平等來洗腦人們,以平等之名來行不平等之實,這種虛偽的平等,等讓你想起甚麼?

[…]

最後,女權納粹不要一直跳針女性主義也是幫助男性。嘴巴上一直說得很漂亮,但是實際卻多半偏重於女性權益,仇男靠北男人物化女人,卻對用小鮮肉、人魚線等物化男性行為置之不理,大家都心知肚明(一直重複陽剛特權也是壓迫男性不是的「實際作為」)。

這張圖得到了 750 次的轉貼以及 2000 人次的贊同,我們希望能透過這篇文章,說明 Flawless 的批評與諷刺中對女性處境與女權主義的誤解。

台灣藍領女性的存在

根據 Flawless 的圖,身為清潔隊員、下水道工及礦工的藍領女性幾乎不存在。而 Flawless 則一面表示「這是改國外的圖,不一定符合台灣現狀」,一面又同時放任此圖帶來對女性的刻板印象,這其實挺不負責任的。在這裡,我們想先談談,台灣藍領女性的存在以及其存在被忽視的問題。

事實上,台灣藍領女性的存在以及困境,早有許多公開資料呈現。至少在網路上,就包括張晉芬研究員在「巷子口社會學」投稿的〈「平平都是人」,女人就是賺得少〉、專寫工地生態的林立青描述的工地女人(〈台灣媳婦〉)、資料顯示的礦業興起年代的女礦工、 1931 年起台灣的職業女司機等。藍領女性對社會的貢獻往往被視而不見,這影響自然不能歸咎給 Flawless ,而是應該歸咎給我們社會的性別刻板印象。

藍領女性確實比男性少,但我們不能忽視職業性質的排擠因素。女性經常被莫須有卻根深蒂固的成見,或者身高、體能等先天特質差異阻擋在職場外。如果我們真正在意藍領工人的處境,就必須檢視這些差異被當成判準是否合理。

例如,要求職業司機必須安全、耐心、守法、守時,還算合理。但假若因為「女人就是不會開車」的成見,使得女性在職場上被篩選掉、不受聘雇,甚至受到揶揄、職業精神傷害而選擇退出,就不合理。

在過去台灣礦產起飛的時候,坑內工作因為危險性高、繁重,有更高的薪水,初期也不乏女性與丈夫一起進入坑內工作。是由於礦坑場域中的性別排擠,女性才逐漸退出礦坑,這些排擠包括「讓女人入了礦坑作業,那坑中便容易發生礦災」等迷信,以及「如果發生礦災,家庭會失去雙親」這種來自政府看似體貼的理由。

或許有人認為,女性的體力和耐力不如男性,因此本來就應該以男性優先選任。這種說法是常見的藉口,如果這些標準才是礦工選任的標準,那麼在制度上,就是應該以體力、耐力作為標準,而非性別。

在開始討論接下來的問題以前,我們想先強調的是,女權主義並非是一個意見一致的版塊,即便他們有類似的核心訴求。總體來說,女權主義是一種批判力量,此運動的核心在於提供以性別視角出發的覺察,並指出現實的荒謬與不合理,提供社會面對、修補與改革的動力。即便同樣是女權主義者,除了有基進與溫和的差異外,對於現象的詮釋也各有各的差異。而我們在此文章中所試圖要闡述的,是女權主義運動的核心。

從職業門檻、生產力看女性處境

剛才我們提到,女性被不合理的理由逐出職場。接下來,我們要談談職業門檻及職場標準,談談在此其中可能存在的性別刻板印象造成的歧視問題。

在台灣,警消被認為是屬於男性的工作。從警察專科學校去年各組的錄取資料來看,男性的錄取名額的分別高出女性 9 倍、7倍、19倍,女性的錄取分數則要比男性高出 69.75 分、 66.25 分、 161 分。以身高門檻來說,警專與警大對男性要求的身高門檻是比平均低 10 公分左右的 165 公分,但是對女性要求的身高門檻則接近平均的 161 公分。這些標準、篩選過程如何決定和進行?是否預先包含了對女性的定見?

張晉芬在〈「平平都是人」,女人就是賺得少〉這篇文章中主張「重點不在你的生產力,在於妳沒有男性的身體」:

借用Joan Acker的說法(1990),雇主對勞動者要求都是以男性的身體為標準,在看待女性時,生產力是否與男性相當、有沒有婚育經驗都不是重點,只要是女性(不具有男性的身體),勞動待遇就自動縮水。

除了女人很難進入「屬於男人」的職場,即便成功進入,待遇也因為女性身分東扣西扣而大為影響。除了礦坑外勞工的薪水與坑內的礦工差了二至三倍,比起同在坑外的男性礦工,女性礦工的薪資也只有男性礦工的一半。張晉芬指出,依據 2011 年的統計,藍領女人的平均薪資是 2 萬 2442 元,而藍領男人的平均薪資是 3 萬 984 元。從農林漁牧業來看,男人的平均薪資是 2 萬 5302 元,女人的平均薪資是 1 萬 8238 元。

「因為女性天生體力、耐力不適合這些職業」顯然無法完滿說明這些差別為何應該存在。我們無法完全忽視對女性的定見在這些職場上造成的歧視,以及實質權力、薪資上的影響。

女權主義除了要求人們反思這些標準是否預設性別刻板印象,也要求人們反思,這些「職業標準」在制定的過程中,是否真正在考慮職業所需的標準,還是其實已經預先考慮好要篩選掉女性(對於一些職業來說,可能是男性),才來進行標準的制定。這些標準的制定的依據,是否合理?

「女權主義」稻草人

我們往往會用「紮稻草人」來形容「搞錯批判對象」。當護家盟以「反對性侵害合法化」來「反對同性婚姻」時,我們說護家盟紮了一個稻草人,攻擊稻草人後以為自己打倒了批判對象。「Flawless」這個粉絲頁這次就是這樣。

當 Flawless 把女權主義塑造成「爭取高階主管等薪水多的男女分配不均問題,但是卻無視於做危險的工作也同樣是男女分配比例不均」,認為這樣的主張是荒謬的、並以諷刺來凸顯這個荒謬時,就紮了一個「女權主義」稻草人。

一個更謹慎反思的女權主義者,並不會單單將偏好職業的男女分配比例看成要爭取的目標,而無視那些所謂「高危險、低收入」的職業,而是會要求,不管男性或女性,在任何職業上,都能在合理的標準下平等的競爭。之所以高階主管等職業更容易被提出來,理由或許很簡單,因為在這些職業上,男女有更少的生理差異,因此有更容易覺察到的差別待遇。因此,男女的人口比例就成為了一個批判的參考點:如果男女人口比例差不多,在這些收入較高的職業上,究竟是什麼差異造成了在職場比例上的差異?其中是否有性別的刻板印象?

女權主義批判的目標,並非是要求「更舒服、高收入的職業要有更多女人」的這個結果,而是要求:性別的統計結論不該作為差別待遇的藉口,雇主必須證明所有差別待遇都有合理依據,當然更不可基於「女人當船員會有船難」、「入坑會發生礦災」這些迷信。這樣的要求不只應該放在收入高的、安全的職業,也應該放在收入低的、危險的職業。

在待遇上,這些女權主義者主張「同工同酬」:同樣的工作、在滿足同樣的生產力標準的情況下,不該因性別的不同而有不同的報酬。同樣身為礦工,女礦工的薪水應該與男礦工相同,只要他們能完成達到合理標準的工作;同樣是幼教老師,男老師也不該在其職務要求之外被賦予其他的勞動,譬如,被當成免錢的「搬運工」。

甚至,這些女權主義者也希望男性能在護士、幼教老師、空服員、安養照顧者等職場上,得到平等競爭、解除歧視性的差別待遇。這也包含工作標準不該以單一性別作為標準來制定,以某性別為基準的身高與體能要求、生過小孩的經驗等,這些按照某性別作為制定基準、而非按照某職業的必要需求來作為競爭基準與門檻,我們必須謹慎檢視,這些是否是假中立、真歧視的標準。

女權主義者之所以挑戰「陽剛氣質」,是因為這種氣質除了造成了對一些男性的壓迫外,也造成了性別的刻板印象以及隨之而來的歧視性後果,因此才反對將陽剛氣質作為男性、社會、職業的本質特徵。如果有人認為「女權主義者批評陽剛特質,是在否定具有陽剛特質的男性或男性勞工」,這聽起來就和護家盟認為「國小性平教育在教人變成同性戀」有 87 趴像。

我們該同情的,是 Flawless 所敘述的仇男、物化男性、以及男性被妖魔化的現象。但值得一提的是,成熟的女權主義者不會願意看到這樣的事。女權主義者關注女性處境,正是因為注意到這個性別長期以來受到社會的刻板印象與歧視性待遇帶來的壓迫。如果男性因為女權主義運動,反而成為了刻板印象的受害者,這也是女權主義者不樂見的。

因此,我們想反過來鼓勵 Flawless 在內的「女權主義」受害者:將你的受害經歷具體說出來吧!攻擊「女權主義」稻草人才是真正無濟於事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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