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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家盟不萌》表面上看起來是一本對護家盟所下的戰書,事實上還遠不只如此。

總歸來說,這是一本很棒的書。朱家安的文字所引導的思考,足夠複雜卻不會讓人感到煩悶。這是一本有立場的書,但它的核心目標和更重要的意義,卻是在完善與建立公共領域的規範性。在這一點上,我認為朱家安清楚地看到了台灣公共領域中無理言論充斥的問題。

這是一篇書評,同時也是對於此書的推薦序。

在此書中,「護家盟」並非專指某個特定團體,而是「霸道的性別保守份子」的總稱,這些人的共同特色之一是反對同性婚姻。

此書圍繞著同性婚姻爭論而展開,具有兩個明顯的目的:首先,作者一一介紹並反駁護家盟曾提出的論點,從此介紹他對同性婚姻議題的系統論述。其次,在反駁的過程中,作者以自己的反駁方式,來提供可供參考的思考與公共討論的系統性方法。

這兩個目的分別展現了兩種公民教育層次:一是說明,為何同性婚姻是值得支持的,護家盟的反對為何是無效的與歧視的;二是說明,公共討論的一般規範,而它們不僅適用此議題,還可用於其他所有的議題爭論。

在本書的序言與結語中,作者朱家安相當明確地揭露了自己的立場:他是一個同性婚姻的支持者,並且一再提醒,請如同我檢視護家盟的論點一樣檢視我的論點。這樣的訴求,要求讀者妥當去區分思維方法與思維內容的關係,一個護家盟支持者或許會反對這本書的內容,然而他卻不能隨意地無視這些公共討論的規範。這是此書在公共討論上的力量所在。

這本書是公共討論的說明書,同時也是範例。

人有追求生命願景的自由

全書對於同性婚姻支持的正面立論事實上只有一個:如果沒有好理由,應該讓人可以自由追求生命願景。而對某些人來說,同性之間的婚姻是實現人生願景的必要條件之一。

這立論看似簡單,然而內容十分豐富以及複雜,這個立論直接挑戰了一些保守派對生命意義的觀點:生命具有其固然意義。這種生命觀點起源於社會制度(特別是封建社會)的控制觀念,在此制度中,個人的生命意義是被主流社會文化認可的形式所涵養並且賦予意義的。在現代社會中,保守派繼承了其中的形式的面向,也繼承了封建中所遭受的批判。

朱家安以一個明確的應然命題作為前提,直接躍入這個批判的核心:我們的社會應該讓人能自由選擇手段來發展自己的生命意義,除非有好理由否決那個手段或意義。

這切入方式,將問題明快地拉到「理由」的問題上。以理由為單位的思考觀點,訴諸的是公平原則:我找到了理由來支持我的立場,以及反對了你的理由。如果你反對我的立場,那麼你也該找新的理由出來。

他如此將一個責任交給同性婚姻的反對者:如果要反對同性婚姻,你必須要提出足夠的理由:你必須要說明,為什麼同性婚姻無法作為某些人能夠且值得追求的人生願景。

朱家安進而指出,這些理由並不是可以隨意採取的。在書中,他除了零零碎碎地指出許多常見的明顯謬誤和迷思之外,更重要的的是,他為公共討論建立了一些規範。

只有公共理由是好理由

他交出的第一個規範是:

在公共討論的時候,你必須找到「公共理由」(public reason):就是「不管你的價值觀是什麼,大概都會覺得重要的理由」。

透過這樣的規範,他一一指出下述的理由都不是好理由:

一、缺乏根據的理由不是好理由。

他認為,護家盟有兩種理由是缺乏根據的:

一種是他們給出了一些顧慮,但是這些顧慮和同性婚姻其實一點關係都沒有,譬如說:人倫崩壞、人獸交等。

另外一種,其實更加關鍵,這些理由雖然訴諸了一些值得顧慮的壞事,然而這些壞事卻不應該找同性戀負責。這些是所謂的「訴諸被害者困境」的理由。譬如,有人會說「同性戀的小孩很可憐,因此不該開放同性婚姻」,然而這樣的困境,事實上反應的是同性戀其實是被壓迫者,這麼一來,同性戀不應該為這件事情負責,而是社會有責任給同性戀更友善的環境。諷刺的是,同性婚姻正是在給同性戀更友善的環境——而你反對。

二、訴諸個人情感的理由不是好理由。因為個人情感往往只與個人有關,譬如,「同性戀結婚讓我很不舒服」。朱家安分析,這種情感建立於「不希望同性戀結婚」的欲望,這稱作「涉他欲望」:關於他人的欲望。朱家安主張,以涉他欲望為基礎的理由不能稱得上是好理由。

三、只訴諸宗教信仰的理由不是好理由。這是因為宗教往往帶有獨特的價值觀,而且宗教之間並沒有辦法說服彼此究竟為什麼必須採取自己流派的價值觀。甚至更糟糕的是,世界上還有所謂的「邪教」的存在(Cthulhu Fhtagn!)。這說明了,宗教即便有人信仰,即便有些理由能夠在某宗教之中形成,然而,只要這樣的理由無法讓其他宗教觀的人(包括無神論者)也能同意,那麼,這些理由都不應該看成是好理由。

歧視言論不是好理由

他的第二個規範是,如果有一個理由是「歧視言論」,那麼理由也是不能成立的。譬如,「同性戀是不自然的、不正常的」這樣的理由。

什麼是歧視的理由?朱家安的分析是從歧視言論出發。當然,理由是言論,當你在說出理由的時候,如果你同時說出了一個歧視言論,那麼這樣的理由也不能成立。

什麼是歧視言論?朱家安引入了他自己獨創的言論分析方法,他這樣定義:

「歧視言論」就是「會強化『使得弱勢成為弱勢的負面刻板印象』的言論」。

也就是說,如果我們要看一個言論是否是歧視,在朱家安的理論來看,只和言論的效果有關,而和意圖與目的無關。因此,即便是不帶歧視意識的人,都可能發表歧視言論。

一個言論是否是歧視言論,因此,也和它是否是事實、或是那些負面刻板印象是否是事實無關。這就包括那些帶有錯誤對同性戀、性別、愛滋等的錯誤認識的言論,也包括那些來自統計資料的普遍結果、來自社會主流價值所詮釋的現象。只要這樣的負面刻板印象實然地是造成「弱勢成為弱勢」的印象,這言論就是歧視言論。

朱家安之所以認為涉及歧視言論的理由都不是好理由,我想可能有兩個原因(即便他沒有清楚指出這裡的關聯):

一、歧視言論具有外部性,也就是說,這些理由在討論場景中,可能再度強化了歧視;

二、如果歧視言論能夠作為理由,我們就可能訂出歧視的政策(譬如,黑人要讓座給白人)。


如我所說,這是一篇書評,我帶有評論的目的來撰寫這篇文章。我接著會指出一些我看到的問題和困惑。我在這裡想延伸討論幾個質疑和困惑。

如果朱家安覺得我的問題不錯的話,或許可以附上他對這些問題的回應,在下一版出書的時候列入書的附錄。

歧視的理由不能是好理由嗎

第一個問題是,為何歧視的理由單單因為歧視而無法成為好理由?我們為何不能容許有些政策建立在歧視理由之上?

這問題或許看起來很奇怪,不過其實並非真的如此奇怪。朱家安對於歧視言論有這樣一個定義:

「歧視言論」就是「會強化『使得弱勢成為弱勢的負面刻板印象』的言論」。

然而,我們有一些政策其實正建立在這些言論上面,特別是保護主義的福利政策:

當有人說,「因為原住民族的成績普遍比較不好,所以應該有某種加分制度」,我們可以因為「原住民族的成績普遍比較不好」的理由是歧視言論,來否決這樣的政策嗎?

不管原住民族的成績普遍來說是不是真的比較不好,因為一個言論是否是歧視,按照朱家安的定義,與是不是事實無關,也和說話者是否帶有歧視意圖無關。也難以否認,原住民的孩子之所以成為弱勢,在許多時候就與這個負面刻板印象有關。

你或許會說,我們可以考慮不使用直接說「原住民族的成績普遍比較不好」,而是用別的方式來描述這個理由。然而如果這個方案可行,護家盟同樣可以用各種方式來描述「同性戀的不自然」,譬如反同專家柯志明就曾經解釋人類的自然包含這樣的概念

生殖——生出一個同類的新生命個體——顯露了生物的本性。

同樣的例子包括:設立傷殘人士步道(因為他們無法「正常」行走)、限制女性不可加班超過12點(因為女性力氣小,男性很危險)等等,這些保護主義的政策的理由都往往建立在:

因為某些族群的基礎能力較低,出於公平原則,應該予以補償。

這種「因為某些族群的基礎能力較低」的言論,基本上都可以說是「會強化『使得弱勢成為弱勢的負面刻板印象』的言論」。

你或許會說:事實上,這些理由並不正確,是因為這個政策無法解決問題,也就是說,這個理由無法充分支持這個政策。

沒錯,我們可以討論這些理由為何不正確,也可以討論這個政策為何會強化歧視,甚至,我們或許可以建立論證來反對一切保護主義的政策。但是,我們似乎不應該單單以「因為這個理由是歧視言論」而將此理由駁回。

甚至,我並不認為光是因為歧視的理由會制定出歧視的政策,就要徹底反對歧視的理由。這種主張混淆了兩種「歧視」的意義。在「歧視理由」下的「歧視」,在朱家安的脈絡下,是由他的「歧視言論」所定義的,但是在「歧視政策」下的「歧視」單單就是「某些弱勢族群被不公平地對待了」。

然而不公平對待的歧視並不需要歧視的理由作為唯一根源,雖說消除了歧視言論的公共理由場域確實可能降低制定歧視政策的風險,然而反對歧視政策的理由只要這一個就夠了,無論該政策的理由是什麼:

這個政策應該反對,因為有某些弱勢族群被不公平地對待了。

基於涉他欲望的理由就不是好理由嗎?

第二個問題是,真的需要主張涉他欲望無法成為公共理由的基礎嗎?

舉例來說:《動物保護法》中的內容,有些可說就是以涉他欲望為基礎的。譬如「不能虐殺動物」的基礎必須包括以下兩個之一:

「我們不希望他人虐殺動物(即便這人以虐殺動物作為他的生命願景)」。

「我們不希望動物被虐殺」。

因為除此之外,我們沒有很好的理由去說究竟為何反對虐殺動物,但是支持來自人道屠宰的肉類。這一定涉及涉他欲望,是因為動物永遠不可能為自己提出:

「我是狗,我不想被虐殺。」

或許你會說,我們可以使用同情心,來說:

「假如我是狗,那麼我會不想被虐殺。」

然而,這種使用「同情心」的理由,只是將涉他欲望轉換為替代主體的欲望。如果可以主張這種主體替代原則,那麼如果護家盟能不能說:

「假如我是同性戀,那麼我會不想結婚。」

甚至更壞的:

「假如我是同性戀,我不僅不想結婚,我還會想辦法去治療或贖回我的罪惡。」

或許有人會說,這不公平,因為「我是狗,我不想被虐殺」要比「假如我是狗,那麼我會不想被虐殺」來得合理多了。不想被虐殺應該是人之常情吧?

真的是這樣嗎?人對於人的同情心,即使是錯誤的,看起來還是要比人對狗的同情心更加有科學根據。作為一個護家盟,你很容易就可以想像,他們將信誓旦旦地保證,他認為同性戀是罪或是需要治癒的問題——即使對象是自己也是如此。

因此,如果你反對涉他欲望能作為理由根據,你就也必須反對同情心能作為理由根據。

事實上我們的法律、我們的社會場景,無處不涉及涉他欲望:

因為「希望家屬的情緒被平復」、「希望他能學到教訓」而予以刑罰。

因為「希望能實現87%人民支持的『一例一休』政策」所以推動它。

因為「希望不要讓孩子再吃到毒奶粉」而決定提高幼兒食品安全相關的罰鍰。

我們要主張「這些因為都是涉他欲望,因此都不是好理由」嗎?為什麼?

宗教信仰真的無法作為理由?

最後,是關於宗教信仰的問題。我的問題是這樣的:

假如宗教信仰無法作為理由,那麼為何「應該讓人自由地追求他的人生願景」?

因為,護家盟根本就不會同意「應該讓人自由地追求他的人生願景」這件事。他們除了不支持同性婚姻,可能還不支持很多事:他們可能認為婚前不能有性行為,大概也不同意跨性別。

你會說,為什麼不能呢?護家盟可能跟你說:那又為什麼可以呢?

這樣回應並沒有辦法成功把責任丟還給護家盟。我要指出的是,事實上,當你把其中一種觀點當成預設,你正在採取一種宗教信仰。

這裡有兩種不同的對於人生意義的追求藍本,一種是無神論的存在主義式的,另一種則是護家盟式的:

「應該讓人自由追求他的人生願景。」 「不應該讓人自由追求他的人生願景。」

也許有人主張,其實不是這樣,因為認為「可以有自由的」,要比「不能有自由的」規範更少或是預設更少。然而「規範更少或預設更少因此更好」也還是一種宗教信仰:這在存在主義者眼中是清楚的,存在主義並非主張一切宗教信仰都是可疑的,而是主張一切宗教信仰都是人造的。

對於一個保守主義者來說,他可能希望社會不需要太多的自由,因為更多的自由意味著更多的不確定性。朱家安認為,保守主義者必須主張「生命有其固定意義」,然而這主張其實太強,事實上,他們只需要主張「有些行為是不被允許的」。對於護家盟來說,他們只需要主張「同性婚姻可以是人生願景所不需要的」,而不需要主張「沒有同性婚姻的人生才是值得追求的」。

朱家安對於這問題,說法類似於:不,重點是你不要去干擾他人的自由,讓他自己決定什麼是他想要追求的人生願景吧!

然而,在護家盟腦中的小宇宙大概是這樣:一旦那人有了追求這種人生願景的自由,我的自由就被干擾了。

朱家安簡單地將這個解釋為「玻璃心論證」,我認為,這帶有對護家盟的惡意解釋(雖然我覺得很爽,但還是要指出),他似乎沒有嘗試理解究竟保守主義者如何看待這干擾的嚴重性。這也是為什麼護家盟會有人跑去打假球,主張「同性婚姻合法化,但是不要叫做婚姻」的版本。

這焦慮白話來說就是:

一旦一些自由被開啟,我的人生願景就被破壞了。

你可能會想說:關你屁事,你應該調整自己的心態。但護家盟同樣可以說:那至於異性戀所創造的婚姻制度,又為何同性戀要來追求呢?他應該調整他的心態。保守主義者的姿態往往如此展現:如果你要求他們作些什麼,他們往往也會叫你如此反求諸己,接受他們的既定的、存在已久的價值觀。

同性婚姻,事實上,必然伴隨著對婚姻與愛情概念的解放(不然我們為何要推動「真正的」同性婚姻),然而保守主義者就是不想要解放。護家盟式的「不知道怎麼教小孩」、「婚姻價值崩解」所拙劣表達的,事實上就是:婚姻和愛情的概念,不應該被解放。

你可以說,他們就是要一個對同性戀不友善的環境,不管他們有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在朱家安的詮釋中,這種互相干擾的面向消失了、權力意志的衝突消失了,使得護家盟被描述成一群盲目的、只想控制別人的人。然而這並不像是保守主義者的樣子。保守主義者的可怕在於,他們其實存在於社會中最讓人安心的角落。

保守主義者可以是體貼的、溫柔的。他們只是會出其不意地背叛你對他們的信任,這才是他們可怕的地方。

雖然現實很殘酷地是如此,護家盟根本不是你可以與他們論理的對象,然而在他們看來,我們也是如此不可以論理的對象。

這個面向不可忽略,是因為這決定了同性婚姻推動的一個重要努力方向:重點或許不在生產更多的有道理的言論,而是讓護家盟透過理解與對話,軟化他們對婚姻與愛情的想像,讓他們能夠同理同性戀者。這很重要是因為,對我影響最大的保守主義者,其實往往是我最重要的人。

結語

總歸來說,這是一本很棒的書。朱家安的文字所引導的思考,足夠複雜卻不會讓人感到煩悶。這是一本有立場的書,但它的核心目標和更重要的意義,卻是在完善與建立公共領域的規範性。在這一點上,我認為朱家安清楚地看到了台灣公共領域中無理言論充斥的問題。

他給出的解決方案在我看來是成功的,只要給予社會足夠的時間去消化這些問題,包括,有更多的人撰寫書評、有更多的護家盟購買這本書、讓學生和老師一起閱讀。

如果說真有什麼缺憾,那就是,這本書事實上不太可能拿來說服保守主義者。然而這就如朱家安一貫的態度:我本來就不是要說服他們,我只是希望透過消費他們來讓社會變得更好。

鄭重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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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on August 30, 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