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近大選,國民黨發佈了名為《我是五年級生》的競選影片。影片釋出以後,許多國民對此影片感到不適。

一些批評者直接地對影片中的中年男子的意識形態感到不齒,有的則直接地對發佈者,也就是中國國民黨,想要傳達的政治訊息感到不屑。

在這篇文章中,我不打算表達如上的立場。我想談的是:這影片作為文本,還能帶給我們什麼?

我不想直接地抵達終點,抵達明確的政治性評價;而是,我希望能徹底地攤開文本,指出文本內容所能提供給這個社會的更多反思。

我承認,這篇文章是帶有三分(好吧,可能更多)的玩笑寫成的,不過,我保證,這並不會因此使得本文探討的內容變得不可信,反而會透過這樣的玩笑,得到一些可信的結論。我認真認為,當我們將文本如此攤開後,得以不被淺薄的政治意涵所蒙蔽,看清更深刻的思想。

為了達到這樣的目的,本文打算採取一個不尋常的切入點來攤開文本:這影片如果不是中國國民黨的競選影片,那可以如何詮釋?我希望思考者先暫時放下對作者的政治成見,如我所說,這是為了攤開更深層的問題。

讓我們從文本中瀰漫的「焦慮」氣氛開始。

第一焦慮:認同落差與權力焦慮

影片的主角是一個中年男子,從頭到尾我們只能看見他的背影。我們不清楚他的工作內容、個性、思想,我們只能從影片的逐漸展開,來辨認他的身分、思想與臉孔。

影片的開始,以「我到底做錯了什麼」切入,透過一系列的獨白,鋪陳構成整部影片的主線。

「為什麼今天,在他們口中我成了壞人。」的哀陳,指出了這是個有深意的反思,男子從對自我的反省出發,也顯示了男子的自我懷疑,隨後我們會知道,這是來自於他對社會現狀的憤嫉,特別是對「他們」的憤嫉。

這個憤嫉有些難以理解:究竟「他們」是誰?

有人可能很快地說出像是「民進黨」之類的答案。但這恐怕並不正確,因為,他接著說:

他們禁止我說「正義」兩個字,因為正義是他們專屬。法庭正義是他們的,居住正義是他們的,經濟正義是他們的。我的正義,什麼都不是。

從社會現狀來看,我們不禁懷疑,社會中並沒有什麼特定人群擁有這麼極端的力量。

這些人甚至會影響到他在社會中的自我認同,他對此悲哀地表示:

在別的國家,我明明是社會的支柱,為什麼在自己的國家,我什麼都不是。

除了這些普遍論述外,他甚至還給出了明確的對「他們」的控訴:

他們從不說,韓國光用我們沒有的貿易優惠,就可以打敗我們。他們卻說,我去對岸打拼的朋友,是出賣國家。他們還跟我的孩子說,我們從小被洗腦。說我們的國家早已不存在。

從這種反應我們可以得到的答案是,無論這些「他們」是誰,「他們」必須符合下面的條件:

  1. 「他們」必須對男子具有某種權力、甚至權威,使他對自己被定義成「壞人」感到焦慮。
  2. 「他們」具有在社會話語權上的主導地位,具有遠比他更大的政治話語權。

可以結論:這種「他們」的存在並不是具體的,而是一種不一定真實存在的印象的投射,而使得男子對於自己所處的現狀、對於自己所理解的「他們」在社會中的力量感到焦慮。

男子的自我認同焦慮一方面來自於無法認同「他們」對他的定義,除此之外,更來自於他對「自己應該才是擁有權力者」的信念的動搖。

他反覆回想自己對社會做出的貢獻與付出的努力,像是想證實自己才是在社會中擁有話語權力的人。可悲的是,現實卻不容許他這樣相信。

這是男子的第一個焦慮:由於無法得到自己認為應得的尊重與社會權力,所產生的自我認同落差。

第二焦慮:社會轉型下的認知失調

從男子走過了多人辦公室的走廊,並走進自己的個人辦公室,我們可以看出,該男子是公司的中高階主管,具有一定的經濟能力。

他認為,自己一直在經濟上的努力,並非只是單單為自己的生活與家庭而耕耘,還是「為自己的國家努力」。

他無法忍受「他們從不說,韓國光用我們沒有的貿易優惠,就可以打敗我們。他們卻說,我去對岸打拼的朋友,是出賣國家。他們還跟我的孩子說,我們從小被洗腦。說我們的國家早已不存在。」

這個軸線下的焦慮,出自對台灣社會處境的詮釋問題。

我們已經知道了,「他們」是擁有比這位男子更大政治話語權的角色,但是無論如何,他顯然更樂意相信自己的詮釋,希望從這種文化的宰制中尋求解放。

其中,他最關切的是個一體兩面的問題:經濟與國族認同。這為什麼會是個一體兩面的問題?

他的詮釋是類似這樣的:經濟是一場戰爭,我們國家必須打贏這場戰爭,韓國是我們的敵人,而去中國耕耘是我們打贏戰爭的策略。無論這些人想要怎麼賺錢,他們(包括我)都是為了國家。

這種將經濟作為「國際作戰架構」的思想,以相當明顯的方式深植在思想之中。我沒自信說我明白他為何對這思想深信不疑,但很明顯,他對國家與經濟的想像,相當程度上很倚賴「經濟乃是國家所參與的資本戰爭」的基本格式。

當他發現,自己的國族認同與資本主義國際戰爭架構,被「他們」所取消時,他感到無力。他更是無法接受「中華民國不存在」的陳述,特別是他看到這種陳述逐漸成為「他們」所秉持的思想。

他對於現實與思想的落差造成的認知失調,因此有了另一個焦慮:民主國家,和會主動與經濟強人尋求合作以進行統治的威權或殖民政府已經不同,難以從經濟權力推導出社會話語權力與政治力量。

第三焦慮:不良公民教育與政治神話

男子的最後一個焦慮,則來自於他對政治與公民社會的徹底無知。關於這點我們有許多脈絡可尋。

首先,是我一直關注的「他們」的內涵與指稱對象。我在第一段中探討過,這個「他們」並非是實體,而是某一種印象的投射,無論這個投射的形象是什麼、附著在怎樣的人文上,這是男子認為擁有真正話語權的東西的集合體。

又如我在第二段所暗示的,在民主社會中,這個「他們」的意見,事實上取材於社會制度下的民意小結或是流行意見。

另外,男子在獨白時多次提及「壞人」:「為什麼今天,我成了壞人。」「我沒有做錯什麼,誰製造仇恨,誰才是壞人。」如果有人接受了「壞人」的指稱具有現實性,這就意味著他接受了善惡二元論的政治史詩架構,並且:社會是由真正的壞人、「他們」所把持的。這壞人甚至透過其擁有的力量,將另外一群人定義成了壞人。

這種對公民社會的粗淺理解,甚至使用「壞人」這樣的幼稚用語,放在影片的全部脈絡下,看得出影片的創作者,要嘛正在嘲笑這位五年級生根本搞不清楚政治是什麼,要嘛他認可了這種思想的合理性。

到此,我們甚至可以驚訝地發現,這些會以「好人/壞人」來理解政治遊戲的幼稚者,之所以會產生上述的自我認同焦慮與認知失調問題,根本原因其實在於他嚴重的世界架構幻想症(中二病,大概):他在不明白事件真實面貌的情況下、在盲信於不存在現實的情況下,創造了不實在的假想敵作為恐懼來源、焦慮於自己的定位、焦慮於世界的崩解,甚至,動搖他自己的人生。

這焦慮來自對世界整體上的誤解,貫串起男子的全部焦慮內容:在黨國教育下所植入的思想,已經無法在社會形態的轉型下,於現實社會中予以貫徹。

更嘲諷的是,本片並未到此結束,一個獨白,作為結局良好地串起了整部片的主題以及全部伏筆,他說:

我沒有做錯什麼,誰製造仇恨,誰才是壞人。我會去投票,投給我堅信的價值與國家。

這個獨白後,影片的色調轉向光明,暗示著這是他對自身焦慮的解答。

但這樣的解答,依然說明了,他最終還是決定要被圍困在讓自己焦慮的史詩架構下,他並不打算努力朝世界找出解答,而只反過頭尋求自身矛盾的和解,無視世界中的其他可能性。透過頑固地堅信舊有的信念,試圖重建自己對這個神話架構的信心。

甚至在他已經根本了解「他們」並不會因為自己的力量而有所動搖時,他採取的作法卻是「投票」這種更加消極的手段。這個掙扎的虛弱抵抗表明了,他依然,矛盾地,選擇龜縮在與社會現狀疏離的處境,參與讓自己更加無力的政治活動。

這句獨白中蘊含的荒謬與矛盾,成了該影片對這位五年級生最大的嘲弄。

後記:這是真實的嗎?

我必須為我的詮釋的真實性進行辯護嗎?或者,我是否應該表示我暗示這樣的詮釋不會是影片製作者的意圖?

我並不打算這種主張。我的詮釋所具有的真實性,僅止於我認為這是我在影片中所看到的元素。這使我向朋友表示:我確實喜歡這部影片。

顯然這部影片並非是很好的政治宣傳片,因為他實質上正在觸怒他的觀看者、貶低他的選民。有人說這是兩面刃,原因也很簡單,因為他鎖定的客群非常的狹小,而他正在試圖讓其客群之外的那些五年級生感到面紅耳赤。

如我早先所說,本文帶有三分玩笑。我也充分理解,我正在政治遊戲的場域進行藝術詮釋。但是如果我們不認同「政治歸政治,藝術歸藝術」,那我們為何不能接受藝術評論對政治影片所進行的侵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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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on August 30, 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