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27, 2015

今年清明,我獨自回到南部,給奶奶的墳除草。從北到南一共坐了五個鐘頭的火車,我幾乎要在路上讀完一本小說。不過在那以前,火車就到站了,所以隨手翻看了結局當作讀過了。走出車站,感到是陰熱的天氣。自小的印象中,這裡的天空從來都是陰陰的,空氣也從來都是濕濕熱熱的,一旦走出戶外,身體就有種像是被植上了魚的皮膚的感覺。陽光有時從雲的縫隙裡照出,這時魚皮就會像要乾裂一樣,變得紅紅硬硬的。從車站要到奶奶的墳還有一段車要坐,但在那之前,我必須聽從母親的叮嚀去拜訪姑姑。

這裡的街道其實並不亂,只是偶爾有些不帶安全帽的騎士會從巷道裡忽然「颯」地穿出,讓引擎發出嘎嘎的刺耳叫聲,又是能夠看到巷子裡的菜市場正在收攤時,警察和違規擺攤的小販邊抽煙邊閒聊著。適度的逾越在這裡早已是常態了。走進旁邊的巷道,在裡面繞了一個又一個彎,前方就是熟悉的橫著的小河溝,而那間有庭院的對著河流的水泥色的矮平房就是以前的奶奶家、現在則是姑姑一個人住著的地方。

姑姑有一條叫「尾尾」的老狗。一靠近姑姑的家,尾尾就站起來看著我,等到我走進了庭院,牠就不斷對我汪汪地叫──其實我一直不知道到底尾尾對我叫,是歡迎我還是想要驅逐我。因為從姑姑撿到牠的時候,尾尾的尾巴就被人連根剪去了。也因為這樣,尾尾在狗群裡面感到自卑,也常被欺負。有一次,狗群們圍著牠轉並叫著,牠想要逃跑,卻依然被推進了旁邊的小河裡,一路滾了下去。之後,雖然被救了起來,但是牠的脖子已經受了嚴重的傷害,現在有一個角度是那可憐的脖子無論如何彎不到的。為了避免這種危險,姑姑於是把牠長時間關在狗屋裡。因此每日,牠除了趴著看緩慢流動的河、吃睡等例行公事外就無事可作了。但狗畢竟是對自己的義務看得很認真的動物,所以或許,牠對我汪汪的叫,是因為想要做做那些曾經能夠很合理地象徵著什麼的事情吧。

把矮房子的門推開了以後,我立刻就聞到了炒菜的味道,還可以看見油煙不間斷地從廚房門裡冒出來,從這個角度,可以清楚的看到煙正相續地從一個窗子流出去,形成一條單調的軌跡。我繞開它們轉進廚房。姑姑回頭見我來了,對我說,「你來啊。……出去,出去。飯一下就好。」邊說邊騰出手來揮舞了一個要我離開的手勢。我於是又回到客廳,坐在沙發上。

奶奶還在的時候,用的就是這套沙發了,但現在扶手的地方已經被壓得凹了進去,椅面也破了好幾個洞,坐上去的話,就會把裡面的黃色泡綿從洞裡擠出來。桌上擺著一籃橘子,橘子葉還沒拔掉,上面的白白的粉狀東西也還沒洗去。擺食物的木桌的防朽漆掉得差不多了,也多了好幾個黑黑的蛀洞,裝糖果的玻璃罐子已經空了。前方天花板上有一塊角落暗得完全看不出那裡有什麼。電視機是新的。

我打開電視來看。油煙恰好經過螢光幕前,我透過它們看著電視,在油塵的細微的反光之中,電視以一種流動的方式被折射著,這就和直接穿透了它們的光混合成一種持續被剝離著的畫面。地板上童年時會抱著玩具在上面打滾的地毯,因為整理麻煩已經被收起來了。現在一看,覺得那裡變成了好小一塊空地。其實,不只是地板,整個房子都變得狹窄得不像熟悉的地方。

姑姑把兩三盤菜在拜拜桌上面排好了以後,對我說,「吃飯啦。」我們坐在紅色的塑膠椅子上吃飯。

這些辦桌常常看到的可疊式的塑膠椅,是奶奶有一次從喜宴上偷帶回家的,那一次,除了兩三張塑膠椅,她也拎了幾袋湯汁淋漓著的各桌吃剩的食物回來。好幾天,她就拿那些炊過的剩菜配著饅頭和白飯一個人吃著過活。這樣的畫面就多少構成了我對奶奶的一種形象──似乎,不管怎麼樣的東西都可能被奶奶撿回並收容在生活裡,一直以來,這讓我有種自己也是被撿回然後收容起來的感覺。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奶奶拿回一塊長滿白白綠綠的霉的木櫃在庭院刷洗著,我坐在門檻上,看著綠色的水不斷流下來,心裡想著,我也許一輩子也不能理解奶奶究竟為什麼會執著的想把表面的霉洗去,只為了在家裏收容這樣的東西。後來奶奶去世沒多久以後,那木櫃不到幾年就腐爛了。那一陣子,這裡丟了好多東西。要不是倉庫先前失火,應該可以丟掉更多東西吧。

「你愛吃這。盡量吃。」姑姑邊說,邊夾了一塊炒臘肉到我碗裡。但這其實我早已經不愛吃了,這話如果說出來似乎有點失禮,但是表示欣然接受卻像是情感的欺騙;我當然還是選擇後者。桌上另外還有一道酸酸的菜、一道紅燒雞肉。

我發現天花板上黑黑的那塊角落現在就在我的正上方,但無論怎麼看,都還是看不出裡面究竟有什麼,讓我不禁感到反胃。

「拿這個去,」姑姑吃完飯以後拿了線香給我,還有一小包蜜餞,「割草完後將這放在頭前。」我點點頭,正把整盤臘肉給吃光。「刀我放在外口,給你包好了。」她又說。

尾尾看到我走出房子,放下口邊的食物又對我汪汪的叫。我彎腰撿起用厚厚報紙包好的鐮刀,這時卻隱約看到趴著的尾尾的背上有一個小腫塊。「那是什麼呢?」我走近牠想要看清楚。牠卻因此用力站了起來,使我嚇得後退了半步。不過這麼一來,還是將那腫塊看得更清楚了。

那是個比想像中要大的東西,像是一顆棒球埋在後頸肉裡面鼓著,就在尾尾的脖子無論如何轉不過去、舔不到的那個地方,上面長著短細的綠色的毛。發現我盯著牠的背後看的尾尾,開始扭曲著脖子原地轉圈,然後又靜靜趴下來,可憐兮兮的看著我。見我沒有反應,又馬上站了起來,對我繼續汪汪的叫,卻不小心被自己嗆到了,開始猛烈地咳嗽。不管牠是不是有什麼話沒有說完,我這時就離開了。

離開之前,又看了一眼舊房子、小庭院和趴著的無力的老狗。一陣暖風從河的下游方向吹來,帶來陰鬱的南海的氣息。

公車等沒多久就來了,是很小的那種車型。因為墳場太偏遠,所以不論是過去還是回來,都只有這唯一的一班車,我趕緊搭上。

我坐在往墳場的車椅上,把鐮刀平放在地,用兩隻腳輕輕夾好固定著。和我同車的還有一對男女。男人戴著一頂黑色布帽,穿灰黑色的薄外套和淺色長褲,約莫四五十歲;女人是有著長頭髮的年輕女人,穿著白色圓領T和藍色牛仔裙,罩著一件紫色的薄外套。我上車時,他們同時看了我一眼,又隨即把頭分別轉向兩邊,看著和什麼都毫不相干的東西。我就坐在他們附近的位子上。

正猜想他們倆是怎樣的關係時,卻聽見了他們細小的交談聲。

「看哥哥有沒有來,」男人吩咐說,「有的話帶他回來。」

「嗯。」

「會來的吧…」

「會來的。」女人鼓勵著年紀比她大上很多的男人。但與其說是信念,不如說是一種期盼──信念勉強作為一種形式的期盼。對於這個,不禁令人覺得,就連說話的人都不是真的如此相信的,但除此之外好像又真的無計可施了,這就似乎,在最消極的狀況裡,相信正是這樣一種積極的作為。

男人雖然點了點頭,嘴裡還是小小聲的不知道碎罵了什麼。

到了半途,男人按了下車鈴就離開了。下車的時候,他輕輕壓住差點被風吹走的帽子,走往和車子相反的方向,一下子就不見了人影。從男人下車開始,女人就望著窗外,直到男人完全消失不見。然後,她從手提包裡拿出一本皮面的小冊子,專心看了起來。從這裡可以清楚看到她輕輕抿著嘴角,有著像是刻意要鬆著眉頭的側臉的表情。

兩人的對話,讓我想起小時的一次逃家經驗。那天,無論如何不想在家裡過夜,於是靜悄悄離開。在街上沒有目的地晃盪,卻有意無意地走到了奶奶家。摁了電鈴。奶奶開門後,抬頭看見是我,有點驚訝地問:「你哪會在這?」「不想回家。」我說。「媽媽知你在叨位嗎?」奶奶問。「不知道。」我說,心裡有點擔心奶奶因此會打電話讓家裡接我回去。

奶奶那時已經行動不便了,她於是慢慢移動,抱了一副不斷發出櫥櫃的味道的枕頭和棉被出來幫我舖好,見我躺下來,於是關上了燈,在旁邊也躺了下來。

一會,外面開始淅瀝瀝下起雨來,使得一股霉味從房屋的隙縫裡傳了出來。奶奶的鼾聲,混著溼氣、雨聲、霉味、櫥櫃的味道,形成了黯淡的黏糊糊的,像是佔據了我的童年和家族之間一切的那種東西,它也如此把一條條的不相干的東西黏在一起,成了那種奇異形狀。譬如有時候,我會夢到腳很長很長糾結在一起頭卻很小的一團怪物,不斷的發出低沉空虛的叫聲。我直覺那怪物與糾纏著我和家族的,正是同一種東西的兩個面貌。最可怕的一次是,我發現當我眼睛張開的時候,牠正用牠細細小小的手環抱著我,面對我露出牠的兩排深深的牙肉,牠形狀怪異的鼻孔直接將氣味噴在我的臉上。我越用力掙脫,牠將我的肩膀抱得越緊。正想要大叫,牠立刻用大大的手掌覆蓋住我的嘴。「噓嘶…」牠用空洞的大眼盯著我,用同樣空洞的聲音說。醒來以後,我發現枕頭被淚和汗浸濕了。

想著想著,忽然害怕就這樣睡去。「阿嬤。」我輕輕搖醒已經睡著的奶奶。「……安怎?」「我睡不著。」「…睡不著喔?」「嗯。我可以看電視嗎?」「…去去去。別太晚。」

我靜悄悄走出房間,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電視。不想打開電燈,黑暗於是不斷竄動而又回復潛伏著,螢光幕的光不絕地閃動,和黑暗一起並列著刺激著我。我不停眨著眼睛。忽然感到心情變得輕鬆,不知不覺就倒在沙發上睡著了。睡夢裡,赫然發現自己正被細細的手環抱著,一驚之下醒來,發現是奶奶正用兩隻手緩緩把小棉被蓋在我身上。早上,母親帶書包來接我去上學,在路上並沒有說什麼。而之後我的這次逃家事件也,如同其他同樣脫序的事情,像是沒有發生過一樣,消逝在我的細細長長的童年裡。

公車搖晃著慢慢進入了山裡,兩旁的草因此越來越黃。女人開始用手掌把下巴托在窗台上,無聊地看著窗外。姑姑的女兒,比我大了兩歲的小堂姊,也是一個非常漂亮的女生。甚至我還不小心不應該地對堂姊動了情。

某一個夏天,和哥哥、堂姊走在街上要去看電影。堂姊那天穿著無袖的白上衣,我不經意就看見她白色的上臂,並且,忍不住從旁邊看進去,看到了她的胸罩和一點擠出來的肉,以及因為天氣熱的緣故,那些沿著她的胸形流下來的汗水。我不小心勃起了。在那之後,我的頭一直低低的,不敢看人的眼睛。在看電影的時候,只有堂姊的乳房、汗水和一股不知哪來的腥臭味在我的腦海裡繞著,電影放映時轟隆隆的聲音聽起來像是有什麼不斷在爆炸著,並發出強烈的閃動著的光。……還有一次。

那一天,我去奶奶的家裡,發現除了堂姊正在洗澡外,家裡一個人都沒有。後來知道是因為那天姑姑家裡停水,奶奶則出去散步了還沒回來。此時我忽然起了念頭,覺得偷偷往裡面看一下也無妨吧。一有這樣的念頭,我馬上感到罪惡,卻沒有那種應該有的噁心的感覺,這就成了一種躍躍欲試的興奮感。沒有掙扎太久,我就決定要做了。

我沒花多少力氣就把喇叭鎖撬開,微微打開門縫,小心地讓門的關節發出的「嘰」的聲音被掩蓋在「嘩」的水聲裡。等到打開的程度夠了,我將頭慢慢探進去。

奶奶家的浴室和馬桶之間裝有一條簾幕,輕輕地將洗澡的地方和高起的大小便的地方隔起來。可以想像堂姊的身體就在簾幕的另一邊。一股股溼氣,從簾幕的底下滲過來,簾幕和牆壁的鉤子用一條小繩子似乎輕輕一扯就可以拉斷般地連在一起。噴在鉤子上的水珠,一滴滴的落下,像是在計算我的視線待在裡面的時間。

但簾幕畢竟還是太厚了,我完全看不到想像中的另一端事實上的樣子。就在我正決定放棄要離開的時候,堂姊忽然從簾幕和牆壁的隙縫中伸出手來,在洗手台那裡摸索著什麼東西般誘惑著我。

一開始,還只有手的下臂露出來,到了後來,堂姊露出了整隻白皙的手臂。這時我感覺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似乎,透過眼前所見的,我便能聯想出藏在我所看不到的地方的一切。我靜靜看著這一幕,渾然沒有發現自己的呼吸已經變得很大聲了。堂姊摸索了半天一無所獲,於是把手收了回去。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只在一瞬間。

「唰」的一聲,堂姊把簾幕整個拉開來,我「碰」的一聲把門關了起來。其實,除了白糊糊的一片像是女人身體形狀的東西外,我並沒有真正看到堂姊的身體,卻非常確信堂姊已經看到我了,於是大叫:「我沒有看到!沒有看到喔!」堂姊在裡面沒有出聲,而是以同樣的持續著的水聲回應我。我逃離了那裡,並發現開始時所有的興奮感成了一種噁心的東西。

那天晚上,我以為會遭到痛罵,卻並未如此。堂姊也像是並不在意一樣笑著和大家聊天。我才發現這樣的感覺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不知道是從哪一天開始,似乎,無論我做了這些還是那些脫軌的事情,家人們總會以同樣沉默的方式來原諒我,表現起來卻彷彿是想透過這種方式來懲罰我一樣。因為這麼一來,不論是懺悔還是辯駁的行為,對我來說都是不可能的,我的行為都像是成了沒有理由的壞事,無法被同情,也無法被責罰。

「沒關係嗎?」趁著沒有人注意我,我忽然對堂姊說。「沒有關係噢~」堂姊說,說的時候,她笑了。這時,其他人也跟著笑了起來,我才忽然發現,原先以為分散著的注意力忽然都轉到了我的身上。我於是感覺像是被什麼用力撞了一下,感到一陣暈眩,耳邊響著的聲音聽來都成了嘲笑、戲謔。我大叫一聲,衝出了奶奶的家,死命的往河的下游的方向跑去。跑回以前在南部的家,摁了電鈴,衝進自己的房間,躲在棉被裡的時候還在用力喘著氣。

這時聽到門外的電話響了。從母親說話間的語氣知道可能是姑姑打來的。但令人在意的,還是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那一整個晚上,沒有人進房來找我。我幾乎整晚沒睡,卻不敢開燈。不是害怕被發現,而是覺得,打開燈光以後似乎會看到什麼噁心的東西也不一定。我覺得有什麼是必須面對的,卻不知道將會面對什麼。

第二天,我悄悄試探地問母親關於這件事,母親只淡淡說,「下次不要這樣就好。」然後露出似乎一切都很瞭解般的微笑。那種似乎大家都瞭解了的心情讓我感到反胃,乾嘔了幾次什麼也沒有吐出來。見到我這樣,母親的表情感到有些驚訝,但是似乎一切都還在她的意料之內。「好啦,好啦。」她說,依然微笑著。

在之後一次的聚餐裡,我終於忍不住這種心情,大聲吼了出來:「我邊偷看堂姊洗澡邊打飛機,也沒關係嗎?」場面忽然安靜下來。

堂姊的表情很複雜,但是依然看似很冷靜。這樣過了一陣子,漸漸地所有人又開始繼續夾菜,沒過多久,場面又回復熱烈起來。母親把我帶到旁邊訓斥一番,要我說話不可那麼粗俗。我聽了以後,發現是因為這樣的理由被責備,不知為何居然感到莫名的冤枉,拳頭緊緊地握住並習慣性的舉起,母親看到,往後退了一步,像是害怕著什麼。這時,我發現雖然聚餐的場面依然熱絡,大家的注意力忽然不知什麼時候也已轉往我的身上了,像是也在擔心著。我轉頭看他們,他們像是又趕緊轉移注意力做起自己的事,擺起自然的表情。我才了解到,原來自己被當成怎麼樣的角色被警戒著。想到這裡,我用力閉住氣,然後大聲對所有人說:「我不是壞人啊!」大家卻不笑,而是很認真的聽著,有人還點了點頭。

只有奶奶大聲笑了出來,「當然不是喏。」她說。我聽到了奶奶的這句話以後,才在事件以後第一次流出了眼淚。同時,我感到自己的童年回憶正以某種方式委縮著,包括充滿著我的童年的這些在我面前的表情模糊的家人的印象,也在萎縮之中成為了像是毫不相干的東西。

說起發生在我十四歲的冬天裡的這個事件,就像枝刨刀硬生生插入我的童年用力翻攪並把大部分的東西帶走,只留下一條空空長長的隧道和賴著不走的黏糊狀的東西。那些東西表面上看起來只是一些溼的殘渣,卻有著暗地裡蔓延覆蓋滲透了隧道內壁的細根,交錯聯繫成了菌絲結構的有機體,貪婪地汲取全部隧道裡的養分,使隧道的內壁用力委縮了起來。所有的通過成了非常痛苦的事情,當你經過,那些濕滑的東西會不斷摩擦著你身上裸露的地方,像是自己正被什麼擠壓、消化著,不禁會去想,也許自己通過那裡以後,也會成為完全不一樣的東西也說不定。站在隧道口大概就能聞到不斷飄出的腥臭味,往內看進去,卻除了一塊黑影以外就沒有了。如果有火把,大概能看到稠狀滴落著的綠色物質和像是被人擰過般扭曲變形的內壁吧,這麼一來,這些說不定便不會那麼令人害怕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樣,那一陣子,我非常喜歡火。

夜裡,如果睡不著,我會將火柴一根根的點燃,讓一點點火光在夜裡跳動著,或是,在紙上面寫著一些討厭的字,然後揉成一團放在盤子裡,把它們一口氣燒掉。如果火焰太漂亮的話,我還會開心的笑出聲來。

有一天傍晚,我去奶奶家幫忙清掃家裡的霉,奶奶把抹布和水桶拿給我,要我去把倉庫裡的霉擦去。到了倉庫才發現這次南風回潮帶來的霉是怎樣一種深層的東西,蔓延在所有事物的表面、裡面。我顫抖著手擦去它們,感覺它們是那樣的噁心,這樣的噁心感,讓我立刻想到了火。我想著,如果用火把那些東西燒去的話,似乎一切噁心的感覺就會成為很單純的黑黑乾乾的東西吧。於是,我摸到了口袋裡面的一盒火柴,沒有遲疑多久,我就開始逐一灼燒倉庫裡的霉。每次看到那些綠色的毛茸茸的東西萎縮成乾癟的黑色的模樣,我就感到心裡有一陣快慰。到後來,我像是領會了什麼一樣,開心地笑了起來,把手裡的一團火丟近深深的黑暗裡,希望能把那整塊的黑影全部燒去。

於是倉庫失火了。

我不知道火原來能以這樣的方式蔓延,在門外看呆了。看久了火這樣燒著,不由得感到害怕,於是大聲叫:「阿嬤!失火了!」奶奶聽到連忙趕了過來,和我一起盯著那團火,要我把事情的發生如實說了,在聽了以後,大聲罵了我幾句,踮起腳來用力搥了我幾下,搥到後來,奶奶腳步不穩,幾乎跌到了我的身上,用力扶著我的肩膀並用力喘著氣。在紅紅的火光照映中,奶奶靠近著我的失望表情成了很凝重的悲傷。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說著「對不起。」這時,隨著奶奶的每一下搥打和我的每一句道歉,忽然有了一種奇異的感覺,就好像藉由這種方式,自己居然也能將一些長滿塵埃的東西收容了起來了。

後來知道,奶奶並沒有把事情發生的真正原因跟任何人說,而只是用「失火」就把這件事交代了。我因為過於愧疚,也一直沒有向家人們坦白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

之後,奶奶的身體狀況越來越差、話也越來越少,而慢慢地去世了,我們之間的這個秘密就一直被這樣保存著。每次回憶起這件事,我都會哀傷地想起奶奶認真地搥我的胸口的憤怒和失望的表情,還有我在當下的那種感到一切又被重新收容了的感覺。

公車突然在奇怪的地方緩緩減速,還完全停了下來。我忍不住往女人那邊看去,發現她也正用疑惑的眼神看著我。司機試著發動幾下卻失敗了。他打開車子的前門走下車,對我們說,「我落去看覓。真歹勢。」我和女人又相對看了一眼,都露出有點不好意思的微笑。沉默了一陣子,我才說:「妳也是來掃墓的啊?」

「是啊。」她說。

「剛才那是妳的…」

「噢,我爸。」

「爸爸不一起嗎?」

「掃墓嗎?嗯…對啊。」

「自己一個人來掃墓,多少覺得孤單吧?」

「…還好。…那是蜜餞嗎?」

「嗯,要供奶奶的。」

「啊,原來不是吃的。」

「要吃也可以,…給妳。」從小袋子裡面拿了一個出來給她。

「不用啦,」她兩手在面前交錯揮了兩下,「給奶奶吃的。」

「沒關係呀…」

「不用啦。」她小心地把我的手推開。看著我把蜜餞放回小袋子裡,露出有點歉疚的表情。我想說「沒關係」,卻好像不說更好。

司機這時候回來了,「等一下喔,」他從車外伸進頭來對我們說,「『緊急救援』的人在路頂啊。歹勢歹勢。」看來發生了拋錨之類的狀況吧。

「從這裡不遠吧?要不要乾脆用走的?」我問她。

女人想了一下,「好啊。」她說。

向司機說明意圖以後,我們離開了公車,然後沿著柏油路向前走去。兩旁的芒草有我們半個身體那麼高了。從草間吹過的風用力在乾乾的山的空氣裡劃出一條條濕濕的痕跡,撞到我們然後滑過我們或者穿透我們。於是身體的那一側,就沾上了風的吐息,一層衣料服貼著肌膚,輕柔地搓撫著。兩人的頰間是紅潤的。女人的長髮不安分地揭開耳垂的覆蓋,南風的手伸入撫摸著,讓濕了而更加飽滿的軟肉顫動著。鼻間聞到的都是新鮮的綠色氣味,讓人確實感到已進到山裡了。這種感覺,像是我們並不在前往墳場,而是往更有生命力的地方去著。

景色卻單調得如同提前到了墳場一般。似乎一切自然事物們都說好了,這裡除了有長草以外,就不要有別的了。人們勉強讓長草之間擠進一條柏油路、一些石碑和短階梯,像是用力往外推開了原本單純的東西;這樣的舉動,卻讓這裡顯得更加荒涼了。人們有能力讓這裡寸草不生,但是這麼一來,埋葬死者的意義卻好像某一部份就沒有了;因為我們總是必須一年一次地來到這裡將祖先的墳上的長草拔去,並期待明年這裡的草還是一樣的茂盛。這些儀式的內容就是我們與死者的關聯,假如連這樣的東西都被連根拔除的話,就有一個關於我們很密切的世界忽然消失了。我不禁覺得,人們很多的理想最後都必須被這樣子實現起來,而只是為了,假如沒有的話,空虛感會直接撲向包圍我們,並掠奪著啃蝕著我們。說起來,我們害怕的,其實還是如果世界忽然萎縮了的話,它和我們會成為什麼樣子,這樣的壓扁又將會擠壓或擠爛哪些東西。

「哥哥不知道會不會來啊。」女人忽然喃喃自語。

「以往都會來嗎?」

「其實,不知道,」她苦笑,「我們只是覺得他好像會來給媽媽上香。」

「離家很久了嗎?哥哥。」我假裝並不經意地問。

「兩年了,一開始還會在晚上打電話給我。這一陣子就都沒有消息了。」

「究竟有什麼樣的理由要離家呢?」

「哥哥經常是這樣…當他想執著的做一件事,什麼樣的理由就不重要了。他曾經跟我說過覺得不被了解,覺得壓力太大什麼的。但我一直到今天還不是很明白,究竟哪些是他當初離家的原因,什麼又是他現在堅持著的原因。現在的原因說起來只有一個目的吧,就是想要持續這段離家的,該說舉動嗎…」

「或許從他離家前可以看出一些徵兆嗎?」

「不知道。」她冷淡地說,又一次抿起了嘴角。我才發現原來那是無奈時的表情。男人覺得並不被了解的心情,對我而言,忽然成了很真實的東西。

他並不是從不說自己的事,卻彷彿,無論說了什麼,都一直處在一種和外在世界的語言離得很遠的狀態。我於是想起在童年時候大聲叫著「我不是壞人」時候的心情,其實,那時應該還存在有許多話能夠表達我的心情,卻無論如何,只能透過大吼或是緊握拳頭的動作來說,因此也無論如何說不清楚了。這麼一來,我居然完全理解了陌生男人的孤寂,也理解了一個男人在離家的夜裡,一次兩次打給年紀比自己小的女人,究竟想要表達怎麼樣的心情。我想像自己其實就是那個離家的男人,心裡忽然感到了悲哀。

「如果,哥哥一直不回來的話…怎麼辦呢?」我戰戰兢兢的問她,彷彿是為我自己而問的。

「還是得生活吧,」她說,微微皺了一下眉頭,似乎對這樣的問題有些反感,但隨即又回復以往的冷冷的理智的表情,「畢竟他這樣做,有他自己的理由。也許,不需要我們的支持,他也能好好活著吧。」

之後,我就默默地不說話了。女人似乎也不以為意,同時也放棄了張望。而一到了墳場,我們就分手了。

這時,已經是傍晚。墳場這一邊是朝西的山面,橘黃色的夕陽照在我和周遭的全部東西上面。或許正因為天色晚了,墳場上沒有什麼人。我上完香,一個人安安靜靜地把奶奶的墳上的草除去,邊除著草,邊讀著石碑上刻著的對奶奶的說明文字,卻發現這些字裡默默地只寫著關於奶奶的很少的事,其他統統都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就在我把蜜餞一顆顆地排放在奶奶的墳前的時候,我終於忍不住眼淚了。我跪在那裡,用力縮起自己的身體,把自己的臉藏在自己的兩手之間,到最後甚至哭出了聲音來。這時,黑暗之中,我感覺似乎有雙細細的手正環抱著我──不一樣的是,所有那些溼熱黏膩的,忽然都成為了無可比擬的溫暖感受,充實著我。

(23屆月涵文學獎小說首獎)

克蘇魯神話形上學:大宇宙如何嚇瘋我們?

> 本文首次刊登於鳴人堂[烙哲學專欄](https://opinion.udn.com/opinion/story/6685/2504703)。克蘇魯神話(Cthulhu Mythos)是小說家洛夫克拉夫特(Howard Phillips Lovecraft, …… Continue rea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