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ture of time

本文是我的碩士論文的筆記,讀的是 Loux 的 Metaphysics 1 的第七章。

緒論

本篇介紹 McTaggart 的論證和對此論證的回應,這些構成了近代時間哲學的研究主軸2

有三種回應 McTaggart 的論證的方法:

一派是「B理論者」,他們認為B系列並沒有預設A系列,它本身就是恰當的時間架構。他們將時間看待成沿著三個空間維度的一個維度;堅持時態性語言可以翻譯成無時態語言。

另一派是「A理論者」,他們認為A系列並沒有矛盾。他們相信時間是內含時態的,並且認為時態性語言無法化約成無時態語言。

1980年代,「新B理論者」出現在哲學的舞台上。他們認為舊B理論的形上學主張是正確的,但是反對時態性語言是可消除的,而構成時態語句的真實條件的事情的狀態,只是由B系列所做出的。

A. McTaggart 論證

我們的世界看似是由時間所排列。事件發生在時間之中。

我們可能承認有些東西不在時間裡面。譬如哲學家就主張上帝,或是像性質、命題和數字這些抽象實體不是時間性的存有。但是除了這些以外,那些在世界上圍繞著我們的偶然性的存有,還是不太能懷疑它們是否不在時間之中。

然而,這樣的理念並非沒有問題,它依然可以讓我們困惑。在哲學史中,一拖拉庫的形上學家都對「時間不存在或非實在」給了論證。

其中有一個叫作 McTaggart 的人,也給了這樣的論證。他是一個二十世紀早期的英國觀念論者。他論證了根本沒有時間這樣的東西,而我們對時間的前哲學思維(prephilosophical thinking)徹頭徹尾都是錯誤的。他的這篇文章,幾乎是所有後來的時間哲學研究工作的主軸。所以我們一定要弄懂他。

他的論證有許多學者詮釋,但是,讓我們不要管這些細節,只管他的主題部份。

動態的A系列與靜態的B系列

McTaggart 認為,各種時間中的位置(position in time),都可以由兩個不同的類似概念加以描述(characterize)。時間中的位置包含了事件與事件所發生的個別的時間,McTaggart 認為,我們可以(1)按照先/後的關係概念來描述,也可以(2)按照過去、現在、未來的概念來描述。並且他主張這兩個概念的集合給出了事件與時間的一個次序。

以前者的術語寫成的次序叫作B系列(B-series)。我們可以理解這個序列,無論想成把事件和時間從先排到後、還是後排到先。但無論是哪一種,事件和時間都在B系列中有一個獨一的位置。對於任兩個$e_1$和$e_2$來說,要嘛$e_1$早於$e_2$,要嘛$e_1$晚於$e_2$,要嘛$e_1$不早於也不晚於$e_2$(同時)。以現在、過去、未來的術語寫成的事件次序叫作A系列(A-series)。

所以,B系列和A系列是不同的概念,構成不同的架構。另一個不同點在於,事件或時間在B系列中的位置是不變、固定的,相較起來,A系列是動態的:事件和時間恆常地在A規定性(A-determination)中變化。遙遠的未來事件,逐漸變成現在,然後變成遙遠的過去。 McTaggart 將這種在A規定性下看來的事件與時間變化稱為時間性生成(temprol becoming)。

McTaggart :時間是非實在的

McTaggart 論證時間的非實在性,分成兩個部份:

  1. 論證B系列預設了A系列
  2. 論證不可能會有A系列,因為A系列包含了矛盾

如果這兩個論證成功的話,時間的特性就不包含A規定性與B規定性。那麼就沒有我們稱之為時間的那種東西了。

1. B系列預設了A系列

McTaggart 之所以認為B系列預設了A規定性,是因為他相信,時間預設了變化。要是我們接受了這一點,我們要是想把B系列當成是一種恰當的時間架構,就必須找出B系列如何包含變化。如果我們要否認B系列預設了A系列,我們就要說出B系列中的這種變化和A系列中的變化是不一樣的東西: McTaggart 認為這是不可能的。

我們首先要先了解 McTaggart 的變化的概念。我們多少可以同意,變化包含事物所是的方式的改變。 McTaggart 想,事物所是的方式的改變,是事件發生所造成的。因此,他認為必須發生的是共同組成世界的事件的改變,這也就是說,這些事件本身必須經受變化。

McTaggart 認為,如果它們確實構成了一個時間架構,組成B系列的事件必須經受變化;但是如果只有B規定性,它們不會變化。然而我們已經看到,按A規定性來看,它們是可以有變化的。也就是說,B系列要是沒有A系列的話,它根本就不是一個時間架構。

對 1 的挑戰

有人或許會認為B系列其實也給出了一種變化,而這種變化是不包含A規定性的。我們來看看這種變化是什麼:老的事件被新的事件所取代;發生的事情必須是,老的事件跳出了存在,而新的事件跳了進來。

McTaggart 反對這樣的想法。他認為在B系列中的事件無法變成為或逃脫為一個事件。因為B系列是固定而且不變的,在B系列的個別位置的個別事件,它就是在那個位置。


有沒有可能是舊的事件融合(merge)進新的事件呢?也就是說,舊的事件存在在新的事件裡面,新的事件只是跳了出來。這個理念表示,新的事件和舊的事件將會重合,他們共享一個結構。也就是老事件的一些部份會消失,然後新事件的一些部份會出現。

McTaggart 認為,B系列的不變與固定的架構,有著更廣泛的蘊含。不只是事件無法突然出現和消失,它們的部份也不會失去與得到,它們在任何看法下都沒有改變。McTaggart 以一個事件「 Anne 女王之死」為例:

死亡存在;Anne Stuart 之死存在;有這些原因、這些結果——這種特徵從未改變。「在星辰望見另一片平原之前」,所考慮的事件是女王之死。在時間的最後一個時刻——如果時間有最後一個時刻——這將仍然是女王之死。

所以事件不是作為B系列中會變化的元件;如果有什麼東西是在B系列中會變化的,那構成它的事件就必須變化。然而我們說過,要是一個次序是一個恰當地時間次序,它必須包含變化。這就變成,B系列其實不是一個真正的時間架構。


那為什麼變化的是事件,而不只是事物的變化呢?這樣的話問題會不會就消失了呢?

McTaggart 對這樣的想法的挑戰透過兩個部份。一個足以是物體的變化的例子是,一個物體在B系列的一個時刻是暖的,在更晚的時刻是冷的:

一、他指出,一個有空間延展性的物體,可以有一個部份是暖的、一個部份是冷的,但沒有人能夠將這個事實解釋成一個變化。但是為什麼我們把時間和空間當成不同的東西?有人或許會回答,時間才是變化的維度,空間不是。但是如果這樣回答,就沒有解釋為什麼B系列可以是一個時間架構,而只是把它當成前提。

二、McTaggart 主張,我們只在我們有一個在事物的性質和特徵有變化的情況下,才有一個真正的變化。然而,一個事物在B系列的周三是溫的、在周四的時候是冷的,並沒有任何變化發生,這兩個性質都是不變和固定的。

2. A系列包含了矛盾

首先, McTaggart 指出,是過去的、是現在的、是未來的,是3個不相容的性質。然而, McTaggart 堅持,如果有一個A系列,所有在系列中的事件會有3個性質。A系列的理念的本質包含了,事件從遙遠的未來、經過現在、到遙遠的過去。

McTaggart 在這裡給出了一個尋常的回應:這個論證的錯誤顯然只是因為把本來不同時的性質看成同時的,事實上,這3個性質是相續的而非同時的。只要採取了正確的動詞時態,就沒有問題了。事情應該是:未來的事件將是過去與現在、現在的事件曾是未來與將是過去、過去的事件曾是現在與未來。

但 McTaggart 認為,這件事情如果要解釋,勢必會變成:未來的事件是未來的某時刻中的過去,等等。然而,這樣的困難在於這些時態在於我們解釋它的時候,會再次出現對A系列的指涉,因此不相容性只是提升了一個層次。


到這裡,McTaggart 透過這兩個部份的論證,論證了「時間是非實在的」這件事。

討論 McTaggart 的文章的文獻很多,主要分成兩種。一種(B理論)在攻擊他的論證的第一部份(A系列預設B系列),一種(A理論)是在攻擊他的論證的第二部份(A系列包含矛盾)。

我們接著來看看這兩種回應。

B. B理論

B系列是恰當的時間架構

B理論者3認為,時間的本性可以由 McTaggart 的B系列恰當地表示。他們認為時間是一個以先、後、同時等無時態的關係所構成的外在地固定的架構。也就是說,時間只是空間外的第四個維度。進而,空間位置與其內容、各種時間位置、其所包含的時間與事物,有相同的本體論狀態。我說「在這裡」與「在此時」並沒有真正的形上學的區別。

因此,B理論者是四維論者,將所有時間及其內容看成是相同真實的。我們將四維論與其內容都是完全真實與存在的學說的結合稱作「外在論」。B理論者是外在論者,他們的外在論建立於B系列(作為一個不變且固定的架構)的 McTaggart 的外在論特徵,這個架構的結構可以完全由B關係的無時態語言所表示,但是他們又認為B系列是一個合適的時間架構。他們承認時間和變化是緊密連結的,而變化是可以在他們這個無時態的時間架構中存在。

他們認為物體在時間中延展和在空間中延展是相似的,他們是時空蠕蟲(timespace worm),並且,他們可以有時間性的邊界。B理論者堅持,東西可以各種方式變化:他們可以成為存有、可以不再存有、可以得到與失去性質。 McTaggart 有給一些反對的論證,雖然B理論者不一定會很認真回應這些論證,但總之還是會考慮一下。

B理論者可以爭辯,這種思路混淆了兩種存在的性質:在$t$時存在的時間索引性性質,以及存在著的簡化物的非時間索引性性質(the time-indexed property of existing-at-$t$ and the non-time-indexed property of just plain existing or existing simpliciter)。

假定一個物件$x$在$t$時存在,B理論者可以同意$x$外在地有「存在於$t$」的時間索引性性質。依此,B理論者可以同意$x$無法逃脫或是成為這個性質;同時顯然,$x$表現的「存在於$t^*$」這樣形式的其他性質也是如此。但是,B理論者堅持,按照存在著的簡化物的非時間性索引性性質來看,它會變成相當不一樣的東西。可能有兩個時間,一個是$x$在其中有此性質的、一個是沒有的。進而,B理論者可以主張,可能有$x$表現存在著的簡化物的非時間索引性性質的第一個時刻,以及一個隨後的$x$不再表現這個性質的第一個時刻(即時間性邊界)。這個可能性的實現就是$x$可以成為存有和不再是存有。

回來看看 McTaggart 的「其他性質的變化的不可能」的論證:如果一個物$x$在$t$時是溫的、在$t’$時是冷的,那麼$x$將永遠有「$x$在$t$時是溫的、在$t’$時是冷的」的性質,因此它無法失去或獲得性質;那麼,它無法在溫度上有變化;所有其他$x$能被指出的特徵維度上,顯然都是一樣的。但是同樣地,B理論者主張 McTaggart 混淆了時間索引性性質和非時間索引性性質:B理論者否認$x$所擁有的性質由它的時間索引性性質所窮舉,即使「在$t$時是溫的、在$t’$時是冷的」確實是不變的時間索引性性質。還有是溫的簡化物與是冷的簡化物的性質,B理論者可以主張$x$在一個時間有這些性質、在另一時間有其他性質是可能的。

因此,B系列是一個恰當的時間架構。

B理論者:B系列是唯一恰當的時間架構

B理論者通常同意 McTaggart 對A系列的矛盾性的論證,但即使不論時間性觀念的矛盾,他們發現這也是有很嚴重的問題。

他們告訴我們,如果一個事物可以移動,去問它移動的多快、多慢是有道理的;然而也必須有一個時間令A系列從未來移動到現在然後到過去的速率。這無論如何都需要更高時間(hypertime)、需要二階時間,甚至造成無限後退。

他們還告訴我們,有一些好的理由讓我們接受B理論是時間本性的唯一理論。

時間的B理論說明有最高的科學的憑證。這裡講的,就是愛因斯坦的特殊相對論。進而,它所在其中援引的時間特徵是完全客觀的。一個不依賴於個體的主觀知覺的客觀事實,給定的事件對於其他事件只有B關係。事件的A規定性則隨著時間改變。A述詞對時間或事件來說是真的,這件事倚賴於適用於述詞的個體的時間性知覺。然而,相當清楚的是,組成世界的事實是客觀的事實,透過B理論的無時態的語言表述的那種事實。

即便時態語句經常是正確的,B理論者也承認相對語句的真值,但是他們認為這和B理論的外在論的形上學是相容的。這個回應在B理論的歷史上有各種不同的形式。

B理論者的公式化特徵,到了1970年,涉及意義與翻譯的概念。此時的主張是每個包含了動詞或A述詞的時態形式,都有B理論的翻譯,每個語句語意地等同於只包含動詞與B述詞的無時態形式的原型。

然而,B理論者並不全同意這些翻譯該如何進行。有一種策略是以使用日期來翻譯A系列4。舉例來說,在2005年聖誕節,我說:

(1) 昨天下雪。

以無時態語言表示就是:

(2) 2005年12月24日下雪。

另外一個消除時態的策略叫作「個例反身性分析(token reflexive analysis)」5。依據這個分析,一個A理論語句的個例(言說或文詞)總是包含一個個例自身的參照,時態性語言的力量,是透過它的對言說或文詞所報告的事件之發生的B關係去指認事件的時間。如果我說:

(3) 現在下雨。

我透過B理論語句所表述的是:

(4) 下雨,與此文詞同時之時。

如果改寫(1)就變成:

(5) 下雨,於比此文詞早的某一天。

雖然有許多A語句的翻譯方法,但是他們的目的是一樣的:證明我們對為真的A理論語句的使用,不保證A性質、A事實或A狀態的存在。

C. A理論

A理論者將時間看待成具有不可化約的時態性的。他們認為時態的各種語言表述,指出了時間的客觀特色,在沒有思想者的時候時間依然在世界中。不過,對於A理論者來說,事件、時間和變化的對象是稍縱即逝的。他們給予現在形上學的優位性,過去與未來比起現在,都不是實在的。

因此,對於A理論者來說,時間的不可化約時態性具有本體論上的意義。他們認為:

(1) 昨天下雪。

不能改寫成

(2) 2005年12月24日下雪。

因為,如果我昏迷了很久以後在2005年的聖誕夜醒來,並看到下雪。我並不知道現在的日期,第二天,當我說「昨天下雪」,就完全沒有(2)的意義。

同樣,

(3) 現在在下雪。

不能改寫成

(4) 與說此話同時,在下雪。

(3)和(4)有個不同的蘊含,因為意義是不同的。(4)蘊含了關於天氣的表達,但是(3)沒有。(3)的表示可以在世界上沒有說話者的時候為真,但是(4)不行。

Arthur Prior6 給了一個例子,當一個人通過了一個特定的殘酷經驗,他會說:「感謝上帝,結束了。」Prior 堅持,這樣的句子不是表達說話者在一個特定日子發生的經驗的最後時刻的安心;因為,同樣,說話者可以並不清楚他的經驗是在哪一天結束的。Prior 同樣認為,這個人不是在說「感謝上帝,這個經驗的最後時刻早於我說這句話的時間。」他問:說話這幹嘛對這感到安心?

不過在這同時,一些A理論者承認,除了時態性真理外,也有無時態的真理,譬如邏輯和數學的真理。另有一些A理論者則表示,沒有真正無時態的主張,他們認為B語句只能被理解為隱含時態的主張。在這樣的觀點下,事件$e$先於事件$e’$只是一個對「$e’$是現在的時候$e$是過去」和「$e’$是未來的時候$e$是現在」的偽裝的連言。數學真理事實上也是這樣的連言。

無論是哪種A理論者,他們都同意時態語言指出了事情的不可化約的時態性性質與時態性狀態。他們想去主張,包含時態的形上學區別現象學地表達了他們自己。「是現在的」性質,他們告訴我們,伴隨我們的一切經驗。現在就在那,於知覺和自省兩方面都先於我們。如一個A理論者7所說,現在於經驗中為我們「活著」。在經驗中我們親知(acquaint with)存有現在(也只有現在)的性質。過去只能記得,安心、後悔等。未來只能預期,害怕、希望等。這些不同的態度是合適的,他們合於包含過去、現在、未來的本體論區分。

A理論者:A規定性沒有矛盾

A理論者面對 McTaggart 對A規定性的矛盾性的攻擊,回應:事件是相續、而非同時擁有這三個性質(過去、現在、未來)的。一個事件現在是現在的、將會是過去的以及曾經是未來的。

雖然 McTaggart 認為這樣會有無限後退的問題,但A理論者並不認為那個論證是對的。A理論者認為,我們其實沒必要對於動詞的時態性形式提供分析。 McTaggart 對於他堅持的分析並沒有提供真正的理由;並且,他計劃的分析不相容於他的對於A序列與B序列的關係的觀點。畢竟, McTaggart 想要主張,A系列比B系列更加基礎;但這只是在主張時態性語言比無時態語言更加根本。如果是這樣,去主張動詞的時態形式(A規定性的詞性變化表述)需要一個以無時態動詞型式的此語來進行分析,肯定就是錯誤的。

這裡我覺得很奇怪,論述並不充份。主張時態性語言需要A系列來解釋,就是主張時態性語言需要非時態語言來解釋嗎?

時間如何流逝?

在以上這些部份A理論者都是共同同意的。但是他們在時間的流逝性(transient)特徵的準確表達方式上,並沒有共識。如我們所見, McTaggart 透過時間性生成的說法來帶出時態的流逝性特徵。

C.D. Broad 指出另外一種可能的表達方式8。他提出一個類比。我們有在一條街上的一排房子。一個警察沿著街走下去。當他走時,他將光打在房子上(Broad 稱之為警察的靶心),房子在那時被打亮,沿著一個特定的順序。假定房子就是各個被安排在他們的特定時間次序中的事件。警察的圓心是現在。被照過的就是過去,還沒被照過的就是未來。

Broad 主張的是成長式阻隔理論(growing block theory)的形式。Borad 想去主張,現在和過去都是完全實在的,但是未來不是。因此實體性是一個阻隔,現在只是阻隔的領導邊緣。他主張:存在的總和總是在增加。新的事件到來而存有, Broad 稱他們的到來為存在的生成。他說這是一種特殊種類的變化,這種類無法化約到任何變化的更通常種類。他否認去問這有多快或多慢是有意義的,因為這預設了其他種類變化的存在。

於是,事件的生成是從無發生的一個基本形式。在生成以前,事件完全沒有本體論狀態。這相當於要他去聲稱關於未來的命題有一個確定的真值條件。這個想法似乎和一個基本邏輯原理是衝突的,這個原理說:對於每一個命題$p$,$p$要嘛是真的、要嘛是假的。

也有另外一種直覺可能會導致A理論的一個不同形式,可稱為沈沒式阻隔理論(shrinking block theory)。在這個觀點下,現在捍衛來都是實在的,但是過去並沒有本體論狀態。存在因此是不斷流失的。現在是刪除的一個實體的拖曳邊界。他們同樣也反對去問這個阻隔失去片段有多快。

聚光燈(警察的靶心)理論、成長式阻隔理論、沈沒式阻隔理論,表現了三個A規定性的流逝本質的可能的表達方式。值得一提的是,這三種表達都合乎四維主義的學說9。它們都將實體稱作阻隔,同時有空間性與時間性的擴延。在每一個模型中,都有一個四維的阻隔。只是聚光燈理論者同時也是一個四維主義者,他們承認過去和現在都有某種實體性、某種本體論狀態:很難想像這沒有把實體當成有四個維度的擴展。

所有3個版本的A理論都同意實體的四維圖像,在此他們和B理論者是有共識的;他們和B理論者的差異在於,否認所有的時間都是同樣真實的,以及堅持實體性本身是不可化約的時態性的。

現時主義

但除了A理論的這三種形式,最流行的那個A理論版本——現時主義(presentism)10——就不接受四維主義了。按照這個觀點,實體不是時間性地擴延的,無論是從過去到現在還是從現在到未來。

現時主義者堅持,只有存在於現在的東西才現實地存在,只有發生於現在的東西才現實地發生。現實的和現在的,現時主義者要說:他們是同一件事。

因為他們反對任何只是未來或現在的對象或事件的存在,現時主義者無法透過 McTaggart 的時間性生成或上述的A理論形式之類的時間圖像來表述時間的流逝本質。他們使用形上學上更加保守的與詞表述時態的流逝現象。他們通常主張,真值會隨著時間改變。

定義現時主義的主張,只是在主張實在性是由當下所窮盡;現時主義者認為有很強的動機去支持這個主張。因為這種觀點很好地表現在關於時間的現象學事實,我們經驗到的東西是現在存在的與發生的東西。當下是「活著的」,是實在。它是給我們所經驗的,除此之外就不是其他的。此外,現時主義者告訴我們這個觀點是合乎前哲學的直覺的:過去是「完成與過去的」,而未來是未決定的。

當然,現時主義者遇到了一些重要的反對。我會指出兩個。

首先,現時主義與特殊相對論是不相容的。因為它主張了有一種時間優位於其他時間,事實上,相對論普遍地預設了一種作用於B理論的外在論式的世界圖像。現在有一些現時主義者會回應:我們不需要是相對論的實在論者。我們可以說,相對論只是一種工具,讓我們從一組觀察性陳述被帶到另一組觀察性陳述。這種回應不是許多現時論者所採取的。他們更常會去承認相對論建構了世界的一個特徵,並且這和現時主義的形上學是不相容的11。他們主張,在相同的一般的鄰近處,有一些理論經驗性地等同於特殊相對論,但非不相容於現時主義。他們告訴我們,這些理論表述的只是官方理論的適中的選項,他們建議,如果關心正確的世界的形上學圖像的話,我們採取其中一個主張當成是相對論的等同的經驗性變體。

另一個反對針對了關於現時主義的現在、過去與未來的主張。如果過去和未來都不是實在的,那很難明白我們那些主張所談論的究竟是什麼。這個批評實際上可以針對那些主張未來或過去不是實在的那些A理論。 Broad 作為成長阻隔理論的支持者,他的解決辦法是堅持因為沒有未來對象,未來時態性陳述都沒有真值。

一個現時主義者會如何過去時態的主張呢?舉例來說,我們說「以前喬治華盛頓有假牙」,而這個主張是為真的,最好是能有什麼我們所談論的東西存在。如果現時主義是正確的,那華盛頓就不存在,似乎意味著這句話是錯的。

現時主義者嚴肅地考慮這個問題12。他們說,這問題是過去時態語句的一種詮釋、這些語句對命題的表述的一種識別。他們承認這樣的語句可以用於表達一個真命題:

(6) 以前華盛頓有假牙。

他們反對,即使是在鬆散的意義下,它表達了一個關於華盛頓這個人的命題。那表達了什麼?現時主義者提醒我們,命題是必要的存有。這些命題存在於所有的可能世界裡頭,有不少於普遍命題的單一命題為真。

透過這樣的語句的命題,存在於所有的可能世界中,而不是只在華盛頓存在的世界中存在:

(7) 布希出生於德州。

進而,它從在於所有世界中的所有時間。據此,一個關於不存在於特定時間的對象的單一命題,存在於該時間。因此,即使是在華盛頓不存在以後,現在時態的這個命題還是存在:

(8) 華盛頓有假牙。

現在,現時主義者告訴我們,當前存在的對象可以有一種可稱作回顧性質(backward looking property)的東西。因此,布希可以有「去過耶魯大學」和「當過德州州長」的性質。如今,不少於適真地存在的具體個殊的命題可以有回顧性質,現時主義者可以說,了解(6)的一種方法是,將它看作是由(8)所表達的命題擁有「曾經一旦為真」的回顧性質的命題的表達。

D. 新B理論

我們說了,對於B理論,時態性語句可以用無時態語句來分析,我們給出了兩種關於分析方法的說明:透過日期法與個例反身性分析法。在1980年代以前,這個進路是B理論者的研究工作的特色。到了1980年代,出現了一種理論的新版本,稱作新B理論或者時間的新無時態理論。

新B理論的擁護者同意舊無時態理論作為時間的形上學的辯護。他們將時間當成是僅為沿著三個空間維度的另一個維度,並且主張所有時間與其內容都是同樣實在的。他們給出了新的時態語言的說明,否認時態語言的無時態翻譯的可能性,但是他們也不接受A理論者將這看成時間有時態性的表現。

他們主張B理論的相續性能充份提供時態性語句的無時態真值條件:對於每個時態性語句$S$,以嚴格非時態語詞,去辨識對$S$為真而言的充份必要的非語言條件是可能的。這種非時態真值條件會顯示的東西,他們認為,是外於自身組成B理論的本體論的事態的某種無時態狀態的世界的一些事實。

在1970年代,語言哲學的發展給了一個結論13。這工作針對的是索引性,並表示不可能將索引性從我們的語言中刪除掉。索引詞是隨著各種脈絡有不同的語義詮釋的表述,像是「這裡」、「那裡」、「你」、「我」等等。1970年代的爭論是,索引性語言不可翻譯成無索引性與詞的混合。考慮:

(9) 這裡正在下雪。

它主張,不可能找到一個能將「這裡」替換掉的、不更改(9)的意義的非索引性表述。所有的替換將產生一個語義不同於(9)的語句。

但新B理論者們認為,翻譯的失敗並沒有對時間本性之特殊形上學事實造成影響。就像(9)的「這裡」並未蘊含有個地方比起其餘地方,在形上學的區別上有什麼獨特的地方。

B理論者進而主張,可能為時態性語句提供無時態的真值條件。他們建議了兩種不同的策略來提供這樣的真值條件,有趣的是,兩種策略分別根源於於舊B理論的兩種翻譯策略。一種舊B理論的版本是透過日期參照來給予時態性語句意義,有一種新理論的版本(J.J.C. Smart)就是以日期的語詞來為時態性語句的個例辨識真值條件14;一種舊B理論的版本是給予時態性語句的意義一個個例反身性的分析,新理論的一個版本(D.H. Mellor)為時態性語句的個例一個個例反身性的真值條件。15

在 Smart 的日期版本,「事件$e$現在正在發生」的形式的作為在一個時間$t$的語句的個例為真,若且唯若,$e$在$t$發生。而在 Mellor 的個例反身性說明中,告訴我們一個「事件$e$正在發生」的形式的語句的個例為真,若且唯若,$e$與考慮的個例是同時的。

因此,對於

(3) 現在正在下雪。

就有了兩種不同的語句給了它真值條件:

(10) 2006年1月21日在下雪。

(11) 下雪和「現在正在下雪」的這個表達同時。

但是它們的意義都與(3)不同。

(3)的真值隨著它的表達/提出的脈絡來變化。但是(10)和(11)有著不變的真值:所有他們的個例都為真。依此他們主張B理論者是錯的,並且主張,如果我們可以給予(3)的個別個例這種無時態的真值條件,就表示時態性的事態沒有優先於那些個例的真值。

如果是這樣,我們到底為何需要時態?新B理論者給我們的答案,與信念的時態性語句表述有關。新B理論者告訴我們,我們需要有時態性語言是因我們的行為有其時間性。如果我們去相續地表現我們想要表現的行為,我們就需要比為真的關於行為是何時被表現的無時態信念更多的東西。

新的無時態理論成為了A理論者持續批判的目標。A理論者辯稱,兩種新理論的版本都沒有為時態性語句恰當地辨認出真值條件。這些批評的細節是精巧且通常是技術性的。我們在這理可以指出 Quentin Smith 的批判16

首先 Smith 要我們考慮這樣的在1980年說出的語句:

(12) 現在是1980年。

我們如果認為「事件$e$現在正在發生」的表達$u$,作為在一個時間$t$的語句的個例,為真,若且唯若,$e$在$t$發生,那麼 Smith 告訴我們,我們會得到(11)的真值條件是:

(13) 1980年是在1980年。

但 Smith 論證,(13)無法給予(12)真值條件,因為(12)表述的是一個實質的適真主張,(13)則只是一個恆真句。

如果我們採取 Mellor 的個例反身性的說明。讓我們考慮這兩個句子:

(12) 現在是1980年。

(14) 1980年是現在。

顯然(12)和(14)是等同的,他們相互隱含了彼此,並且 Simith 堅稱,這個事實必須被顯示在它們的真值條件上。並且他論證, Mellor 的個例反身性的說明並沒有這樣。

這個說明是,「事件$e$正在發生」的句子的個例$u$為真,若且唯若,$e$與$u$是同時的。但如果是這樣,任何一個(12)的表達$x$的真值條件都是「$x$發生在1980年」;而任何一個(14)的表達&y&的真值條件,都是「$y$發生在1980年」。Smith 論證這兩個真值條件完全是彼此獨立的,但是他們必須要能展示(12)和(14)的邏輯等同才對。

  1. 本文摘錄自「Loux, Michael J. 2006, Metaphysics: A Contemporary Introduction 」一書。 

  2. McTaggart 的論證可參考拙作McTaggart 悖論:你以為的時間不是實在的。 

  3. 參考 Williams, D.C. (1951) “The myth of passage,” Journal of Philosophy、Quine, W.V. (1960) Word and Object, Cambridge, MA: MIT Press (section 36)、Smart, J.J.C. (1963) Philosophy and Scientific Realism, London: Routledge (131-142)。 

  4. 見上 Quine (1960: section 36) 。 

  5. 見上 Williams (1951) 。 

  6. Prior, A. (1959) “Thank goodness that’s over,” Philosophy。 

  7. Schlesinger, G. (1980) Aspects of Time, Indianapolis: Hackett (23)。 

  8. Broad, C.D. (1923) Scientific Thought, London: Kegan Paul (chap. II)。要注意的是,在這個圖像上,現在是不會移動的。也可參考 Taylor, R. (1963) Metaphysics, Garden City, NJ: Prentice Hall (ch. 6)。 

  9. Rea, M. (2003) “Four dimensionalism”。 

  10. 現時主義者如 Prior, A. (1959) “Thank goodness that’s over,” Philosophy、Zimmerman, D. (1998) “Temporary intrinsics and presentism” 、Crisp, T. (2003) “Presentism” 和 Markosian, N. (2005) “A defense of presentism”。 

  11. 見上 Crisp (2003) 。 

  12. Chisholm, R. (1990) “Referring to things that no longer exist,” Philosophical Perspectives、 Zimmerman, D. (1998) “Temporary intrinsics and presentism” 和 Crisp (2003) 。 

  13. 如 Castañeda, H.N. (1967) “Indicators and quasi-indicators,” American Philosophical Quarterly、Kaplan, D. (1975) “How to Russell a Frege Church,” Journal of Philosophy、Perry, J. (1979) “The Problem of the essential indexical,” Nous、 Wettstein, H. (1979) “Indexical reference and propositional content,” Philosophical Review 和 Lewis, D. (1979) “Attitudes De Dicto and De Se,” Philosophical Review。 

  14. Smart, J.J.C. (1980) “Time and becoming” 。 

  15. Mellor, D.H. (1981) Real Time,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ch. 2 and 5)。 

  16. Smith, Q. (1987) “Problems with the new tenseless theory of time,” Philosophical Studi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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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on August 30, 2017